九黎的船是自己造的,玄铁龙骨铆钉铆死,五千人压阵。九夷的船是祖上传下来的,苍梧古木伏羲旧制,船舱里塞满东夷锦和黄酒。神农王朝不需要船,祝融骑火龙从天而降,八个人就够了。
洞天福地是租了条船来的。
那条船靠在望仙台码头时,岸上的人谁也没多看一眼——不是什么上古巨舰,也不是什么仙家楼船,就是东夷商号里最常见的那种平头货船,船舷上印着一枚徐家商号的徽记。船老大姓徐,淮水流域的徐夷,收了十五金船费,还附赠了一壶东夷清酒。容成跟他砍了半天价,最后以十二金成交。
“洞天福地,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连条船都舍不得造?”船老大把缆绳抛上码头时还在嘀咕。
“造一条船,够我们租一百次。”容成从舷梯上走下来,周天星斗盘托在手里,盘面上星斗缓缓流转,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他身后跟着赤诵、宁封、素姬、青娥、偓佺、篯铿,六个人依次走下舷梯,每人身上都是洞天福地的素色道袍,只在袖口绣了一道极细的混沌纹——混沌道人的徽记。
七个人站在码头上。赤诵收起雨师旗,旗面上的雨纹还在轻轻波动,他抬头看了一眼望仙台,说了句:“这码头修得不错,石料是东夷的。”
“礁石是现成的,没花钱。”宁封把火陶鼎搁在脚边,蹲下来敲了敲码头上的礁石,“蓬莱不缺这个。”
“所以人家能开宗门。”容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咱们只会做生意。”
这还真不是自嘲。洞天福地是五洲七大宗门里唯一一个靠做生意起家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每一处都有特产——灵药、矿脉、仙草、丹砂,什么都能卖,什么都敢卖。这次来蓬莱参赛,七个人的路费是容成上个月倒卖蜀地铁钱赚的,船是租的,酒是船老大送的,连登岛的迎宾费他都打算跟蓬莱的管事讨个折扣。
安丘道人在望仙台上迎候。他是蓬莱四象堂里最寡言的一个,玄武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玄武纹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寒光。东华道人的青龙纹是碧色流转,羡门道人的白虎纹是银光隐隐,安丘的玄武纹却是沉凝如渊——那纹路不亮也不闪,只在他走动时极轻极缓地流转一瞬,像深水下的暗流,不掀波澜却深不见底。
他身后跟着玄武堂弟子星纪、从魁、娵訾,三人手捧迎宾玉册。星纪是方脸青年,寒陨星纹刃挂在腰间,表情和安丘一样寡淡,站姿却如松。从魁是女子,冷月落雁刀悬在腰间,目光在容成身后的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娵訾抱着寒雾幽影镰,站在安丘身后半步,垂眸不语。玄武堂三个弟子——一个寡淡,一个冷峻,一个安静,倒像是安丘一个人身上的三种沉默。
“容成道友一路辛苦。”安丘道人抬了抬手,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望仙台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寒暄,不是客套,就事论事——你走了一路,我知道你辛苦。
“谈好了价钱就不辛苦。”容成笑着回了一礼。
安丘道人没有笑。不是不给面子——这个人脸上从来没有多余的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他侧身引路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容成注意到了这个半拍。跟生意人打交道,话多的人容易应付,话少的人难猜。安丘道人从登岛到现在只说了七个字,但他的脚步告诉容成一件事——蓬莱对这个租船来的宗门,没有因为排面小而怠慢半分。
容成把周天星斗盘往怀里一揣,跟上了安丘的脚步。
赤诵扛着雨师旗跟在容成身后,走过望仙台石阶时脚底踩到一道被蚩尤碾碎的冰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雨师旗极轻极快地一展一收,旗角扫过那道冰纹,碎成细末的冰屑被海风卷起来,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便消散了。不是挑衅,是顺手——雨师旗管水,破损的冰纹残余灵力正在往外渗,赤诵顺手把它收了。整个过程不到一息,走在后面的素姬和青娥都没注意到。
安丘道人眼角余光瞥见了。他没有回头,但握在玄武剑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松开。赤诵收起雨师旗时,旗角无意间蹭过娵訾抱在怀中的寒雾幽影镰,一道极细的水汽从旗面上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幽影镰的寒气冻成了极细的霜粒,落在石阶上,瞬间融化。娵訾没有抬头,只是将幽影镰微微往里拢了半寸,垂眸继续默然前行。星纪侧头看了一眼那道化去的霜粒,没有开口,但他握在寒陨星纹刃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不是警惕,是本能。
方夷站在白虎堂客院的石阶上,方天画戟插在身前。他看见容成从那条平头货船的舷梯上走下来时,手指在戟杆上轻轻敲了一下——试炼森林里容成搞定了九夷的生意,方夷记着这笔账。不是仇,是认得。容成路过白虎堂客院时脚步顿了一下,朝方夷点了下头,不用多说什么——做过生意的人,一个动作就够了。
九夷王坐在石阶上,苍梧弓横在膝上。他看见了那条货船船舷上印的徐家商号徽记,嘴角动了一下。徐夷是东夷大国,淮水流域的船老大能把生意做到蓬莱码头,这条船从东夷城出发时,少昊钱庄的柜台上说不定还摆着他们上次交易的账簿。
容成走在最前面,周天星斗盘托在掌中,盘面上的星斗转了半圈,他抬头望了望日头,对身后的师弟们说了句:“时辰还早,来得及去仙人坛报到。报完到,晚上咱们去东市口转转——听说那儿新开了家钱庄,柜台上摆的散银荧粉都是从蜀地运过来的。”
偓佺在后面接了一句:“师兄,那家钱庄的蜀地商路是我在跑。”
容成嘴角微微扬起,没回头,但手指在周天星斗盘的盘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自己的师弟在给蓬莱外门弟子的钱庄跑商路,这笔账他上个月就算过了:偓佺月薪三金加抽成,一年跑下来少说三十六金入袋,洞天福地不出一文本钱。他在意的不是师弟给谁打工,是这条商路什么时候能从蜀地铺回三十六洞天。
“我知道。”他说,“所以带你去,让你看看你跑的那条商路,现在值多少钱。”
安丘道人走在前面引路,听到这句话时脚步顿了一瞬。他在蓬莱管的是玄武堂,不管钱庄,但偓佺这个名字他听过——少昊钱庄跑蜀地商路的,月薪三金加商路抽成,是那个外门弟子青阳签的契。洞天福地的出战弟子在给蓬莱一个外门弟子的钱庄跑商路,这件事在蓬莱不是秘密。但安丘道人什么也没说——沉默是他的默认,就像玄武剑鞘上那道沉凝如渊的纹路一样,不亮也不闪,但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眼里。星纪、从魁、娵訾三人默默跟上引路,始终没有出声。
七个人随玄武堂四道人朝仙人坛走去。素姬的素女琴在怀里轻轻颤了一根弦,青娥的霜雪玉瓶在掌心微微发凉,赤诵的雨师旗在海风中轻轻翻卷。洞天福地七个人,没有战船,没有坐骑,没有仪仗,租了条船来参加五洲宗门大比,包里还揣着上个月倒卖蜀地铁钱的账本。
容成走在最前面,周天星斗盘上的星斗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船费十二金,迎宾礼数不额外收费就是净赚,安丘道人虽然话少但引路时脚步慢了半拍——说明蓬莱没因为他是租船来的就怠慢半分。这笔买卖不亏。晚上再去东市口看看那家新开的钱庄值多少钱,如果荧粉真的是从蜀地运过来的,他可以比偓佺多拿一成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