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梵洲,长白天墟,无垢莲台。
这里是整个南方最洁净、也是最奢靡的所在。哪怕下界的凡人城邦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存在的“春梦”浩劫,这里依旧云蒸霞蔚,仙乐飘飘。
仇夏凉端坐在重新凝聚的水晶王座之上,手中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中盛着的,是号称能补天裂的“九转回魂液”。
“啪。”
一声脆响,那价值连城的玉杯在她指尖毫无征兆地炸成了齑粉。
琼浆玉液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流淌,滴落在无垢的莲台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仇夏凉并没有去擦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妩媚的凤眼中,此刻却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恐惧。
这种情绪对于一位六境大能来说,是如此的陌生与荒谬。
“不对劲……”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荒原上吹过的风。
“我的本源……为什么亏空了三成?”
在她的记忆里,昨晚的逻辑链条是完整的:至阳那个老淫棍妄图逆天行事,她出手干预,也就是一记“无垢天水”斩断了阵眼,然后至阳道人那个废物就遭到了反噬,炸成了烟花。
一切都顺理成章,合乎逻辑。
可是,那一记“无垢天水”,顶多消耗她百分之一的法力。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九去哪了?
她试图去回想昨晚“至阳自爆”那一瞬间的具体画面,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好像这部分记忆被她自己扔进了遗忘的角落,而那部分法力,则在某个时间点莫名其妙地就自己消失了
仇夏凉猛地站起身,白衣如雪,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她环顾四周,这片她经营了千年的绝对领域,此刻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不安全感。
仿佛就在昨晚,有一些“更高”的存在,曾像看戏一样俯瞰过这里,顺手抹去了一切痕迹,只留下了这一地狼藉和她这具莫名重创的躯体。
“至阳……真的是死于反噬吗?”
她不敢深想。那是直觉在疯狂预警:不要探究,不要回忆,否则那段记忆会把她彻底吞噬。
“呼……”
仇夏凉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既然那是“不可知”的恐怖,那就看向“可知”的麻烦。
她挥手招来一面巨大的水镜,不再去管那片已经废弃的断念崖,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既然至阳已经出局,那么现在的九洲棋盘上,最大的变数就只剩下了那个一直赖在北边的玩意。
“凛洲的‘冬’失联一年了。那片粉色的雾气……”
仇夏凉冷哼一声,想从别人的倒霉事里找回一点身为六境强者的自信。
“既然中土的乱子结束了,春帝那老木头也该腾出手来收拾北边的烂摊子了吧?让我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儿玩他的‘种树’游戏……”
水镜波动,画面逐渐清晰。
然而,当看清北方景象的那一刻,仇夏凉瞳孔骤缩,原本想要嘲讽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这是什么东西?!”
北方凛洲,永寂冰川深处。
这里曾是纯白的、死寂的、只有寒风与坚冰的世界。但现在,它变成了——“肉色”。
并非形容词,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肉色”。
厚达千丈的冰川正在融化,但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腐败气息的粉色浆液。大地上不再是坚硬的冻土,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皮肤般有着细腻纹理、甚至还在微微搏动的“菌毯”。
原本的“梦雾”,在七夕之前还像是温柔的轻纱,带着一种诱人入梦的暧昧。
但现在,它变了。
它变得深沉、暗红,像是充血的眼球,又像是被剥了皮的肌肉纤维。
在那迷雾的最深处,那个曾被无数信徒膜拜的、绝美的人形虚影——大梦仙尊凤惊惶,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令人SAN值狂掉的姿态。
祂依然有着女性的轮廓,但那美丽的脸庞上,原本带着慈悲微笑的嘴唇已经裂开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如同七鳃鳗般的环状利齿。祂的下半身不再是光带,而是化作了无数条带着吸盘和倒钩的触手,深深地扎入了凛洲的地脉之中。
祂在恐惧。
虽然九洲的土著被抹去了记忆,但祂作为更高一级的存在,祂的脑海里还留了一些印象。祂还记得那天穹裂开的瞬间,那无数道从无尽混沌中投射而来的、冰冷而污浊的视线。
凤惊惶那双万花筒般的眼睛疯狂旋转,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虽然对于九洲人来说,她的理智只是另一种疯狂,但对于和她同等级的存在来说,她们有着超越宇宙绝大部分生物的高等智能。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祂们只是路过……但坐标已经暴露了!”
“这里不再是隐秘的牧场了!这里是屠宰场!祂们的眷族会循着味道找来,祂们的阴影会覆盖这颗星辰!”
逃!
必须马上逃!
凤惊惶发出了无声的尖啸。祂必须积攒足够的能量,再次撕开世界壁垒,在“祂们”真正降临之前,逃向宇宙的更深处。
而在逃跑之前,祂需要“路费”。
凡人跑步需要消耗ATP,修士飞行需要消耗元素力,凤惊惶的逃跑也需要消耗能量。
为此,她需要大量的进食,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不够……这些做梦的猪猡……消化太慢了……”
祂看着那些在菌毯上沉睡、脸上挂着幸福笑容、身体正在缓慢融化的人类。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牧羊”方式太优雅了,也太慢了。
祂现在没时间优雅。
祂饿了。
“吼——!!!”
一声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混合了数百万种梦呓的咆哮声,在北境炸响。
随着祂的意志改变,那片覆盖了半个凛洲的迷雾彻底沸腾了。
迷雾化作了强酸般的消化液。那些原本沉浸在美梦中的生灵——无论是凛洲的修士,还是那些刚刚在七夕之夜做了好梦的凡人——全都遭到了屠杀。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叫连连。
雾气拂过,他们的身体依旧安然无恙,甚至连皮肤都变得更加红润有光泽。但若是用神念细看,便会发现那不仅仅是光泽,那是一层类似蜡质的“保鲜膜”。
他们的胸膛还在起伏,心脏还在跳动,甚至连那个幸福的微笑都凝固在脸上。
千万具健康的、甚至比生前更完美的“尸体”,就像是刚刚出厂的人偶,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原之上,构成了一幅静谧的画卷。
仇夏凉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生物,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调动水元素力,再次向那面已经泛起涟漪的水镜看去,试图透过那层诡异的粉雾,看清那个怪物的本体。
映入眼帘的,却是正常而清晰的北方凛洲!
就像是满是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机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画面瞬间呈现出一片圣洁、庄严、如同史诗画卷般的北国风光。
在那画面的极远处,一座通体洁白、没有任何门窗缝隙、高耸入云的巨型方尖白塔,正静静地矗立在冰原的最深处。
那是“永寂之塔”,是守护者“冬”的居所,也是他用来封存文明火种的绝对禁地。
但此刻,那座白塔依然沉默地紧闭着,塔身上却爬满了一根根若隐若现的粉色“血管”,仿佛某种寄生植物正在试图钻开它的外壳。
“冬……没有出来?”仇夏凉心中一沉,“那坐在王座上的是谁?”
她的视线从白塔移开,落在了冰原中央那座宏伟的、代表着凛洲世俗权力的“寒冬皇宫”之上。
那里本该是凛洲各大修仙家族共主议事的地方,此刻却灯火通明,仿佛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
广场之上,没有腐烂,没有触手。那些被“掏空”了的尸体依旧躺在地上,但在这个画面里,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酒杯,脸上带着红晕,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盛大庆典后醉倒的宾客,显得安详、快乐而自然。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仇夏凉怀疑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心魔幻觉。
她疑惑地将视角拉近,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幻象宫墙,一直推进到皇宫的大殿之内。
原本应该坐着凛洲沙皇的王座之上,并没有那个穿着厚重皮裘的粗犷汉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
她慵懒地斜倚在象征着权力的万年冰晶王座之上,那个位置对她来说似乎太硬了,所以她身下垫着的不是兽皮,而是一层层还在微微蠕动的粉色云絮。
一头如雪般的白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长及脚踝,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自行律动,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活物般在空中轻轻招展。
她身着一袭繁复华丽的粉色霓裳,那布料不似凡间丝绸,流光溢彩,竟像是用最绚烂的晚霞织就,裙摆铺散开来,如同盛开在冰雪之巅的一朵巨大的牡丹。
她的头上斜插着一支造型古朴的金钗,额前戴着精致而华美的凤冠,那是唯一的硬色调,仿佛一枚金色的钉子,钉住了这一身原本可能会飘散的“仙气”。
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甜美到了极致的脸庞。不是仇夏凉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妩媚,也不是叶沧澜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而是一种纯粹的、无辜的、仿佛初生婴儿般的“甜”。她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若隐若现,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的苦难都融化在她的酒窝里。
她微微抬起眼帘。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澄黄如蜜,看起来温润无害,充满了对世人的怜爱与包容。
——大梦仙尊,凤惊惶。
这副尊容,怎么看都是一位得道真仙,是万家生佛的慈悲仙子。哪怕是在美女如云的合欢宗里,也找不出这般气质独特、让人看一眼就想放下屠刀、跪下喊“娘”的存在。
……这真的是那个怪物?”
仇夏凉有些恍惚。她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会出错,可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具有欺骗性。那股浩然的仙气,比自己这个正道魁首还要纯正三分。
“装神弄鬼……让我来看看你的皮下面到底是什么……”
仇夏凉冷哼一声,手中法诀变换,想要催动水镜神通,进行更深层次的“透视”。
就在这一瞬间。
王座上那个甜美无比的少女,突然停止了把玩发梢的动作。
她并没有做出任何施法的手势,也没有爆发出什么恐怖的威压。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也就是仇夏凉窥视的视角,看了过来。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对上仇夏凉视线的一刹那,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被窥视的恼怒。
那里只有一种……“空”。
一种绝对的、非人的、高维度的空洞。就像是一个人类,在观察显微镜载玻片上的一只草履虫。
紧接着,那个甜美的嘴角,弧度并未变化,但仇夏凉却分明感觉到,那个笑容……“裂”开了一丝。
没有任何犹豫,仇夏凉猛地一掌拍碎了面前那面价值连城的水镜法宝!
哗啦——!
水光四溅,画面崩碎。
无垢莲台上,仇夏凉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后的纱衣。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在那里,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粉色花瓣状印记正在缓缓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