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朱雀大街上的残雪被车马踩成一地脏兮兮的泥浆。
林舒然窝在马车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窄袖劲装,凤袍原封不动地搁在旁边。她盯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眼神发直,像被人抽走了魂。
“娘娘,马上进宫了。”春杏捧着那件繁复沉重的皇后礼服,声音压得很低,“您……得换衣裳了。”
林舒然没动。
她脑子里全是悬崖边那一幕——苏凝华纵身跳下去,玉佩跟着坠下去,她伸手去抓,指尖只划到一把冷风。
三天了。派去崖底搜的人回来禀报:找到血迹,找到碎布,找到……玉佩的碎片。但没找到人。
“娘娘?”春杏又唤了一声。
林舒然猛地回过神,抬手狠狠揉了把脸。掌心粗糙——那是这几个月握刀磨出来的茧子,硬邦邦地硌着脸。她盯着那层茧,忽然开口:“春杏,你说,她死了吗?”
春杏一愣,自然知道问的是谁,小声回道:“崖底那么深,还留了那么多血,肯定……”
“没见到尸首。”林舒然截断她,声音发飘,像风里扯断的蛛丝,“没见到尸首,我就不信。”
马车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裴朗的嗓音:“娘娘,陛下请您直接赴太和殿。二皇子……萧景琰,今日赐死。陛下说,请您观刑。”
林舒然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赐死。
她终于要亲眼看着那个搅弄风云的男人咽气了。可胸腔里没涌上多少快意,反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更衣。”
她一把扯过凤袍,动作粗暴得像在撕仇人的衣服。层层叠叠的金线勒上肩头,沉甸甸的冠饰压得脖颈生疼。春杏手忙脚乱地帮她梳头,簪上那支九凤衔珠的步摇——珠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得人心烦。
铜镜里的女人明艳、威严,凤眼微挑,眼角却布满血丝。
“走吧。”
太和殿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二皇子萧景琰被剥去所有华服,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乱地披着,跪在天阶下。他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困兽,不认命。
林舒然踏上台阶,与他擦肩而过。
萧景琰忽然抬头,冲她笑了笑:“林舒然,你赢了。”
林舒然脚步一顿。
“但你也没全赢。”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她呢?苏凝华呢?你们不是死对头吗?她死了,你怎么不笑?”
林舒然的指甲又往掌心深陷了一分。
“与你无关。”
“哈……”萧景琰低下头,笑声像破风箱漏气,“像我们这种人……到头来,都是孤家寡人。”
太监端着托盘上来——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一把匕首。
萧景琰选了毒酒。举杯时,他忽然说:“替我告诉她……如果她还活着……别太像我。”
林舒然知道,那个“她”,是苏凝华。
毒酒入喉。萧景琰捂着肚子,缓缓倒地。抽搐,痉挛,最后归于死寂。
那双眼睛始终睁着,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
林舒然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忽然觉得冷——彻骨的冷,像有人把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皇后娘娘驾到——!”
唱名声炸响,她被簇拥着,推向大典。
封后大典极尽奢华。百官跪拜,钟鼓齐鸣,九重宫阙披上了刺目的红绸。
林舒然站在最高处,受万人朝拜。萧景珩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
“舒然。”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别想她了。”
林舒然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说:“景珩,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萧景珩收紧手指,“是她咎由自取。”
“可我记得……”林舒然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她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她想起大学宿舍——苏晚璃帮她铺床,给她打饭,在她痛经时煮红糖水。那时候是真的,还是演的?
她分不清了。
“陛下,娘娘,礼成——”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劈头盖脸砸下来,震得耳膜发疼。
林舒然抬起手,接受朝拜。凤冠太重,她不得不挺直脊背,脖子几乎要被压断。
这一刻,她是大靖的皇后,是赢家。
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沾着崖底的尘土,沾着苏凝华黏稠的血。
“我赢了。”她对自己说,眼眶却毫无征兆地发酸,“苏晚璃,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