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八年，七月八日。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黎明的黑暗，照耀在墨工城那庞大的工业建筑群上时，从天而降的顾紫辰，并未听到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机械轰鸣声。
但也并未陷入彻底的混乱。
城市上空，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正在有节奏地鸣响，数以万计的警用无人机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封锁网，将各个生活区严格物理隔离。街道上虽然空旷，却并没有那种末日般的死寂，反而充斥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高压电流流过护盾的嗡嗡声。
在那厚重的隔离墙后，隐约传来歇斯底里的嘶吼与撞击声，但都被那闪烁着淡蓝色灵光的力场护盾死死挡在了居住区内部。
“隔离？管控？”顾紫辰眉梢微挑，至少仇夏凉还是有点脑子，没趁他不在贸然动手。
有人在替他守家，而且守得很硬。
身形一晃，顾紫辰并没有直接去行政大楼，而是落在了最为混乱的第一广场边缘。
眼前的景象，虽然被控制住了，却依然透着一股荒诞的凄凉。
并没有敌袭，也没有天灾。
但他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以及一群被治安机器人用非致命性束缚网死死按在地上的……疯子。
一个穿着炼钢厂灰色工装、身材魁梧的壮汉，虽然被电击枪击中还在抽搐，但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一根断裂的拖把棍，双眼赤红，对着那层淡蓝色的隔离光幕声嘶力竭地怒吼：
“雷来！给本尊雷来啊！！！”
“我是九天雷尊！我是渡劫大能！你们这些凡俗的禁制岂能困得住我？！”
他疯狂地挣扎，仿佛只要那是拖把棍挥下，就能引动九天神雷劈开这牢笼。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早晨微凉的风，以及那一池子早已干涸的喷泉死水。
在他的旁边，一个平日里负责清扫街道的大妈，正被两名身穿防护服的医疗兵按在担架上。她不仅没有挣扎，反而盘起了双腿，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高在上的慈悲微笑，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走……本座乃瑶池圣母，肉身成圣，何须凡人的担架……起飞……御剑乘风去……”
更多的人则像是失去了灵魂。
他们或是神情呆滞地坐在路边的隔离带上，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流泪；或是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墙壁，试图用这种疼痛来验证这是否是另一场梦；更有甚者，顾紫辰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正试图吞下一块未经处理的工业元晶矿石，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筑基”。
“疯了……全都疯了……”
顾紫辰走在街道上，虽然四周都有无人机在警报“未授权人员请立即撤离”，但他只需稍微释放出一丝气息，那些机械造物便如见到君王般纷纷退避。
这不是单纯的发疯。
而是一种集体性的、极度深沉的“失落”。
“嗡——”
一道空间传送的波纹在顾紫辰身侧荡漾开来。并没有惊慌失措的奔跑声，也没有满头大汗的狼狈。
一个身穿笔挺白色科研长袍，戴着战术目镜的身影，随着传送光芒的消散，稳稳地出现在顾紫辰面前。
何其墨。
他显然过得并不轻松，那原本一丝不苟的蓝发略显凌乱，湛蓝色的双眼中也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但他站得笔直，手中依然稳稳地托着一块还在不断跳动数据流的元晶终端。
“顾先生，欢迎回来。”
何其墨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保持着那种独有的、机械般的冷静与条理，“我就知道您不会有事。”
顾紫辰看着这个曾经只会躲在实验室里搞研究、一遇到人际关系就头疼的“技术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在领袖失踪、天劫降临、全城陷入精神瘟疫的绝境下，他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撑住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政府。
顾紫辰指着那个还在试图“御拖把飞行”的壮汉，语气平静：“这就是你说的‘大家都醒了’？”
“在生理学层面上，他们醒了。但在精神病理学层面上……他们还困在那个粉红色的地狱里。”
何其墨没有推卸责任，他迅速调出一张复杂的城市全息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区（失控区）、黄区（观察区）和绿区（安全区）。
“顾先生，局势比预想的要复杂。‘粉色集装箱’的后劲超出了我的模型预测。”
他一边引着顾紫辰走向一辆早已备好的、加装了精神屏障的悬浮装甲车，一边语速极快地汇报着：
“那场持续了一整晚的‘春梦’，并不仅仅是让大家睡了一觉那么简单。至阳道人的那个阵法，实质上是将九洲修仙界几万年来积累的‘快感’和‘力量感’，压缩成了一个沉浸式的体验包，强行塞进了这些凡人的脑子里。”
两人坐进车内，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何其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种身为“代理执政官”的疲惫终于显露出来。
“在那一晚上，他们体验了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他们体验了长生久视、万邦来朝。他们做了整整一晚上的神仙。”
“可是天亮了，梦醒了。”
“他们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躺在狭窄的公寓里，依然要为了几个工分去流水线上拧一整天的螺丝。他们的身体依然沉重、病痛、充满了凡人的污垢。”
何其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种从‘神仙’瞬间跌落回‘蝼蚁’的巨大心理落差，直接摧毁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在心理学上，这叫——严重的成瘾性戒断反应。”
顾紫辰沉默了。
他透过防弹玻璃，看着窗外那座他亲手建立的城市。那些高耸的烟囱、整齐的街道，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秩序。但现在，在那场极乐梦境的冲刷下，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
“这是诛心。”顾紫辰冷冷地评价道。
毒品还只影响肉身，昨晚的那场梦直接攻击灵魂！
这种“给了一颗糖，再扇一巴掌，然后告诉你那颗糖永远不会再有了”的做法，对于一直生活在苦难和平凡中、刚刚看到一点生活希望的普通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顾紫辰转过头，“你做了什么？”
“止损。”何其墨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在终端上点开了一份行动日志，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三天来他下达的每一条指令。
“事件爆发的第一小时，顾响尾想要直接镇压，被我否决了。用枪指着一群精神崩溃的人只会引发更大的暴乱。”
“第二小时，我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社会熔断机制’。全城停工、停课、停运，顺便把长白天墟的人给赶出了境内。所有的‘灵依’终端接管了城市广播，全频段播放经过声波优化的‘安魂曲’，勉强压制了初期的群体性狂躁。”
“第四小时，我联系了信昕和顾黑蝎。医疗部全员出动，将库存的‘镇静剂’稀释后加入全城的饮水系统和喷雾系统；军队只负责封锁和隔离，不到万不得已严禁开火。”
“同时，”何其墨指了指那个还在工作的元晶终端，“我切断了所有对外的非军事通讯，封锁了消息。长白天墟的间谍确实想趁乱搞事，他们散布谣言说这是‘无神论的报应’，试图煽动信徒冲击行政大楼。”
“处理结果呢？”顾紫辰问。
“李普的军情局在我的授意下，已经在昨天凌晨执行了‘静默清洗’。”何其墨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并不熟练、但必须学会的冷酷，“六十三名散布谣言的核心煽动者，已经人间蒸发。为了大局，我批准了这次法外执行。”
顾紫辰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法外执行？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你以前可是最讲究程序的。”
“顾先生，程序是为了维护秩序。当秩序本身即将崩溃时，唯有结果才是正义。”何其墨的声音低沉，“这是我在读了您留下的那本《领导人手册》和分析了无数次文明崩溃模型后学到的。”
“您不在，我必须替您把这个烂摊子变成一个‘还能修’的状态，而不是一地碎片。”
顾紫辰欣慰地笑了，“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如果是顾响尾或者李普，这会儿这城市估计已经血流成河或者变成警察国家了。”
何其墨苦笑了一下，眼中的数据流显得有些黯淡：“但这只是饮鸩止渴。镇静剂总有用完的一天，隔离墙总有被推倒的一天。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几千个暴徒，而是三十万个已经‘见过天堂’、并且死也不愿意回地狱的疯子。”
“医院里已经人满为患。不是因为瘟疫，而是因为大量尝试‘辟谷’而饿晕的、尝试‘炼体’而自残的、还有因为接受不了现实而试图自杀的。”
“他们现在恨的不是我们，他们恨的是这个‘不能修仙’的自己，恨的是这个‘没有灵气’的现实世界。”
“如果我们不能给他们一个宣泄口，不能给他们一条路……”何其墨看着顾紫辰，语气沉重，“顾先生，新乌托邦的社会秩序，会在三天内，因为这种集体性的绝望而彻底崩溃。”
顾紫辰没有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在路边的一个隔离区里，几个孩子正拿着粉笔在墙上画着拙劣的符文，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这样就能飞起来。
那种眼神，那种对超凡的渴望，是如此炽热，炽热到可以烧毁一切理智。
“堵不如疏。”
顾紫辰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早有预谋的决然。
“何其墨，你既然读懂了《领导人手册》，就该明白——当人民因为渴望某种东西而要造反的时候，最聪明的统治者不是镇压他们，而是……成为那个给他们发这种东西的人。”
“既然他们想修仙……”
啪！
顾紫辰打了个响指，指尖上那一缕微弱的紫火跳动着，照亮了他那双金色的瞳孔。
“那我们就给他们修仙。”
何其墨愣住了，随即眼中光芒大盛：“您是说……那个计划？可是‘拓元核心’的临床试验还没有完全结束……”
“没时间等临床了。”
顾紫辰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现在就是最大的临床实验场。要么全民飞升，要么全民发疯。二选一，我选前者。”
“那场春梦，帮我们完成了最难的一步——它唤醒了所有人对力量的渴望，打碎了他们心中‘凡人不可逆天’的枷锁。现在，这几十万人的灵魂就像是干裂的海绵，正是最饥渴的时候。”
“这是危机，也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悬浮车稳稳地停在了行政大楼的地下入口。
顾紫辰推开车门，他看向中土神洲的方向，那个断念崖的所在。
至阳这个老贼，死了还给他整了个大的！
“呼……”
顾紫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何其墨。”
顾紫辰站在车门口，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的元纤风衣。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冷静。
“现在，立刻，通知所有部门。”
“苏心芷、白宁宾、李普、顾响尾……告诉他们，无论手头有什么天大的事，都给我放下来。十分钟内，行政大楼01号会议室集合。”
“告诉他们，我们要开会。”
何其墨一愣：“会议主题是？”
顾紫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大步向行政大楼走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带着一股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霸气。
“——全民修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