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呼刮,像无数把刀子割。
苏凝华以为自己这次真完了。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追那块玉佩——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值了,至少林知薇也没拿到。
但老天爷没让她死。
半腰里横出一棵老树,枝桠像铁爪子,硬生生把她拦腰挂住。骨头咔嚓一声,不知道断了哪里,疼得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崖底冷得刺骨,寒气顺着石头缝往上钻。苏凝华躺在乱石堆里,浑身像散了架。稍微一动,胸口就火辣辣地疼。她低头一看——肋骨断了,血把衣裳浸得发硬。
她艰难地抬起右手,去摸胸口。
指尖碰到的不是温润的玉,是渣子。
一把碎渣。
苏凝华猛地攥紧拳头,碎玉碴子扎进掌心,疼得一哆嗦。摊开手,月光底下,那些羊脂白的碎片闪着幽光——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小的像米粒。那块刻着她全部指望、全部疯狂的玉佩,碎了。
“操。”
她骂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人话,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玉佩碎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能再隐身了,不能时间回溯了,连穿越回去的路都断了。她攥着这把碎玉,像攥着一把骨灰,心里空得发慌。
“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仰面躺在石头上,看着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星星冻得发硬,眨都不眨。她想起二皇子萧景琰弃她而去时的眼神,想起林舒然那把擦着她脖子划过去的剑,想起自己这半辈子——在现代抢offer、背后捅刀、装闺蜜装了十年;在古代跪着活、偷情报、给人当狗。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笑声在空荡荡的崖底撞来撞去,瘆得慌。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以为哭干了,原来还有。
苏凝华不知道在崖底躺了多久。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她靠吃雪水续命,胳膊上的伤口开始化脓——黄绿色的脓混着血,黏在袖子上,撕开时能带下一层皮。
她以为自己会这么烂死在这儿。
直到第三天傍晚,她听见了人声。
“姐……姐姐你醒醒……”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稚嫩,绝望。
苏凝华费力地侧过头,看见不远处的石坳里缩着两个人。大的约莫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两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脸上全是泥,冻得发紫。
姐姐躺在地上,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妹妹跪在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馍,往姐姐嘴里塞:“姐,你吃……你吃一口……”
姐姐没反应。
妹妹慌了,去摇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姐姐脸上:“姐!姐你别睡!你睡了我就一个人了!我害怕!”
姐姐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她看着妹妹,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吃……你吃……”
“我不吃!我要你活着!”妹妹哭嚎着,抬手抽了姐姐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轻,小姑娘的脸瞬间红了。
姐姐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抠进泥里,眼神凶得吓人:“听姐说……你得活着……替姐活着……听见没有?”
妹妹捂着脸愣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在姐姐身上:“姐!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姐姐的手慢慢抬起来,想摸妹妹的头。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去。她的眼睛看着天,眼角滑下一滴泪:“活下去……就算……就算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苏凝华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
现代,大三。冬天,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以为要死了。是林知薇——那时候她们还住隔壁宿舍——半夜砸开门,背她下楼,打车送她去医院。
她趴在林知薇背上,闻着对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迷迷糊糊地想:这人真傻,大半夜的,不怕麻烦?
后来在医院挂水,林知薇守了一夜,给她买粥,垫医药费。林知薇说:“你平时不是挺能折腾的吗?怎么病成这副德行。”
话不好听,但手是热的。
还有一次,她被房东赶出来,行李扔了一地。也是林知薇,开着保时捷过来,一句话没说,帮她把行李搬上车,载她去自己住的别墅,让她住了半个月,直到找到新房子。
那时候苏凝华觉得,林知薇是在施舍,是在显摆,是故意让她难堪。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对姐妹——姐姐为了让妹妹活下去,宁可自己饿死,还要打那一耳光逼她坚强——苏凝华突然明白了。
也许……那时候林知薇真的只是……想让她活着?
不是什么施舍,不是什么显摆,就是单纯的……想让她活下去?
“我……”苏凝华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血,发不出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碎片,锋利的棱角扎着皮肉,疼得钻心。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起现代那十年。每次她装可怜、装无辜,背后捅完刀再哭着说“对不起”,林知薇都皱着眉看她,最后还是递过纸巾。
她以为是林知薇蠢,看不透她的演技。
现在她才知道——林知薇不是看不透,是懒得撕,是念及那点……她以为根本不存在的情分。
而她呢?她把那点情分,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弱点。她抢林知薇的offer,散布谣言,推她下悬崖,抢她妈留下的玉佩。
她以为自己在求生,其实她在……恩将仇报。
“啊——!”
苏凝华突然发出一声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她蜷起身子,抱着那堆碎玉,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嚎啕大哭。
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崖底的风呼啸着,盖住了她的哭声。没人听见,也没人看见。
只有那堆碎玉,在她掌心里,被血浸透,泛着诡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