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林舒然在悬崖边站了很久,久到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久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她还保持着那个向前伸手的姿势,像凝固在了风雪里。
裴朗带着侍卫找上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皇后独自跪在崖边,手里死死攥着半片破碎的衣料,对着空荡荡的深渊出神。
“娘娘!”裴朗心头一跳,慌忙解下斗篷披在她肩上,“您没事吧?那个……那个女人呢?”
林舒然没有回应。
她极其缓慢地收回手,垂眸看着掌心里那半片衣袖。藕荷色锦缎,边缘用银线绣着一朵小梅花——苏凝华亲手绣的。她记得苏凝华说过,在现代学过刺绣,到了这个世界,为了扮好“大家闺秀”,苦练了十年。
“掉下去了。”林舒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不像自己的,“玉佩……也跟着碎了。”
裴朗小心地探头朝崖下望去。云雾翻涌,深不见底。这样的高度,这样的天气,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恭喜娘娘。”裴朗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心头大患已除——”
“恭喜?”林舒然倏地转过头,眼神空茫,“恭喜什么?”
裴朗被那眼神震住了,话卡在喉咙里。
林舒然不再看他,撑着膝盖踉跄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动作僵硬迟缓,像失了魂的提线木偶。她应该高兴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苏凝华死了。那个在现代抢她工作、推她坠崖,穿越后偷她玉佩、三番五次想杀她的女人,终于从世界上消失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躲在暗处窥伺她,再也没有人用淬毒的眼睛盯着她,再也没有人在她最松懈的时候突然出现,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一丝轻松?
林舒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刚还握着剑,剑锋刺入苏凝华身体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突破皮肉、触及骨头的滞涩感,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淌的黏腻感。她杀过很多人,战场上,宫闱中,为了自保,为了护住身边的人。可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让她感到……空。
“娘娘,雪越下越大了,该回去了。”裴朗低声催促,“您的手冰得厉害,再耽搁怕要冻伤。”
林舒然恍若未闻。她蹲下身,从雪地里拾起剑。剑身上还沾着苏凝华的血,凝成暗褐色的冰渣。她用指腹一点一点刮掉,动作机械而专注。
“裴朗。”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一个人要有多恨另一个人,才会宁愿死,也要拉着对方一起下地狱?”
裴朗愣了愣,斟酌着答:“这……想必是恨入骨髓,不共戴天之仇吧。”
“不共戴天。”林舒然重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半分笑意,“可她最后没有拉我。她本可以抓住我的手,把我一起拽下去的。崖边那么滑,我重心前倾,她只要稍微用点力……”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苏凝华仰起的脸,眼里飞快掠过的惊讶,嘴唇微微翕动,还有她最终的选择:向下沉,去抓玉佩,而不是抓住她的手。
“娘娘,”裴朗犹豫着开口,“那女人诡计多端,说不定只是——”
“只是什么?”林舒然打断他,缓缓站起身,将剑收回鞘中,“只是欲擒故纵?只是临死前还要演一出戏让我愧疚?裴朗,我跟她斗了十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最后那个眼神……”
她顿住了。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偏执、疯狂、绝望——这些她都能理解。可还有别的,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一闪而过的水光,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疲惫。苏凝华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竟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现代的那个雨夜,她们还住在同一间出租屋的时候。
那时候苏晚璃还不叫苏凝华。她们挤在狭小的隔断间里,分享一碗泡面,为了省电只开一盏台灯。苏晚璃会把自己碗里的火腿肠夹给她,笑着说“姐姐你多吃点,你最近加班太辛苦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从那份offer开始?从那个男人的出现开始?从第一次发现苏晚璃在背后说她坏话,还是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设计稿被原封不动抄走?
记忆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走吧。”林舒然最后看了一眼悬崖,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只有裴朗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紧紧攥着那半片衣袖,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回程的路很长。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单调的白和呼啸的风。林舒然骑在马上,任由裴朗牵着缰绳,思绪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