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天机阁那位神秘的大长老已经发话，即便顾紫辰展现出了碾压一切的六境威压，但依然有数百道遁光，在投降命令下达的间隙，鸡贼地从正道联军的边缘暴起，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他们赌的是顾紫辰分身乏术，赌的是几万人同时投降的混乱能掩盖他们的行踪。
顾紫辰连头都没回，只是那双负在背后的右手，随意地弹动了几下手指。
嘭！嘭！嘭！
天空中炸开了一连串猩红的血雾。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们的神魂在须臾之间被顾紫辰用拘魂术抽了出来，封进了一个个元晶小瓶。
那飞溅的血雨甚至还没落地，就被顾紫辰随手一挥的高温气化，只有几十枚储物戒丁零当啷地掉落在尘埃里。
这一手轻描淡写的瞬杀，彻底击碎了在场数万修士最后一点侥幸心理。
“我有罪！我不想死！”
“天机阁骗了我们！我们也是被蒙蔽的啊！”
“我愿降！我愿接受劳动改造！”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金属的暴雨。有人是因为恐惧，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弟子，是因为信仰的崩塌。
当天机阁那“婴儿算盘”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时，他们对宗门的忠诚，已经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顾紫辰看着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并没有太多表情。无论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出于对宗门恶行的愤怒，只要肯跪下，肯接受新秩序的改造，顾紫辰都接受他们的投降。
活着的才能当劳动力，死人就只是死人。
昨夜，神都洛阳，天机后山。
就在顾紫辰赶赴战场之前，他曾独自一人，按照对六境气息的探查，来到了这处被层层禁制包裹的幽深山谷。
这里没有前山的恢弘大气，也没有那些镶金嵌玉的楼阁。这里只有一座幽深的山谷，谷中终年云雾缭绕。
在一座简陋得甚至有些破败的茅草屋前，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妪，正瘫坐在一张特制的、刻满了维持生机符文的竹椅上。
她的下半身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在她身前，几只没有任何元素力波动的老母鸡正悠闲地啄着地上的米粒。
这便是天机阁那位传说中早已“飞升”的老祖宗——人称“天机婆婆”。
顾紫辰落在院中，目光扫过老妪，心中微微一凛。
这具身体几乎已经坏死了一半。虽然有着六境那浩瀚如海的神魂波动，但这肉身就像是一个破败的漏斗，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她的脊椎骨似乎遭受过某种重创，完全断裂，经脉中更是充斥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
“坐吧。”老妪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声音沙哑，“这几千年来，除了那个不争气的千算子，你是第一个进这院子的外人。”
顾紫辰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既没有晚辈的谦卑，也没有强者的傲慢：“前辈唤晚辈来，所为何事？”
“杀人。”
顾紫辰挑眉。
“我是天机阁的大长老，名唤今朝子。”老妪说道，“我想要你杀了现任宗主，千算子。”
“前辈既然有此等修为，为何不自己动手？”顾紫辰问道。
“我若是能动，早把那群孽障拍死了。”
今朝子苦笑一声，干枯的手指微微颤动，却连拿起旁边的茶杯都显得无比吃力。
“顾道友，你知道‘大寂灭’吧？”
顾紫辰点头。
“当年，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今朝子眼中浮现出一丝追忆与恐惧，“天劫降临，万物刍狗。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自诩算尽天机，觉得可以凭借空间秘术，带着宗门核心冲出这方囚笼。”
“我做到了，也失败了。”
她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
“我冲出了大气层，看到了那片真正的星空。但就在我即将摆脱引力束缚的那一刻，一道虚空乱流击中了我。我的本命法宝碎了，肉身近乎崩解，拼着最后一口气才逃了回来。”
“回来之后，我就成了个废人。”
“我只能闭死关，用‘龟息术’吊着最后一口气，试图修复道基。这一闭眼，就是两千年。”
顾紫辰听得有些动容。这也是一个试图挑战天道的先驱者，只是运气不好，倒在了黎明前。
“这两千年里，我大多时候都在沉睡。天机阁交给了我的徒孙们打理。”
今朝子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悲哀。
“直到最近这几十年，我偶尔清醒过来，才发现……天机阁变了。”
“他们不再观测天象预警灾祸，反而开始利用情报操纵凡人皇朝；他们不再敬畏生命，反而开始研究那些邪恶的‘人列计算机’……”
“我想管，但我出不去。我的神通稍微一动，这具残躯就要崩溃。千算子那个畜生……他知道我醒不过来，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实际上早已架空了我，把这里变成了他的私产。”
说到这里，老妪不禁哀叹一声：“天机阁……最初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天机阁，不是什么掌控天下的巨头，只是几个为了探索天道奥秘、为了帮凡人预警天灾而聚在一起的算命先生。
今朝子是那一届最有天赋的阁主。她胸怀苍生，心系天下。
“现在，天机阁烂了，根子里烂了。我这个当祖宗的下不了手，也没有手去下。”
老妪看着顾紫辰。
“顾道友，你也踏入了如今的境界，就当是为了我这老婆子，请你出手吧。”
“我不求宗门存续，只求清理门户。把这颗长歪了的毒瘤，哪怕是连根拔起，也比让它继续荼毒人间要好。”
时间回到现在。
“今朝子前辈，我把他们带过来了。”
顾紫辰指着由合欢宗和沧澜宗押送过来的一大批人，这里面有面如死灰的天机阁掌门千算子，有满身肥油、此刻却吓得筛糠的万兽庄主，还有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各路长老、供奉。
以及数以万计的，刚刚放下武器、神情迷茫的普通弟子。还有几个从牢里捞出来的几具被灭口的尸体。
“婆婆！”
千算子一看到坐在竹椅上的今朝子，原本已经绝望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了一丝光彩，他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机甲战士一枪托砸翻在地。
“老祖宗！救我！我是为了宗门啊！这魔头要灭了我们天机阁的道统啊！”
千算子声泪俱下，在地上像条蛆虫一样蠕动着，“我是您的徒孙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您疗伤，为了维持宗门的荣耀啊！”
“闭嘴。”
今朝子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虽然微弱，却通过顾紫辰的法力扩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千算子，你算的每一卦，都在算计人心；你求的每一个道，都铺在白骨之上。”
老妪在顾紫辰的搀扶下，艰难地从竹椅上坐直了身体。虽然她的腿依然无法动弹，但那股属于祖师的威严，却让在场的所有天机阁弟子都低下了头。
“荣耀？你也配谈荣耀？”
今朝子指着千算子，手指颤抖。
“你看看那些被你炼成法器的孩子，你看看那些被你操纵致死的凡人。天机阁的荣耀，早就被你吃进肚子里，拉成屎了！”
“我今朝子，没你这种徒孙。”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茫然的弟子，扫过那些被俘虏的“正道”修士。
“今日之事，皆因贪婪而起。”
“顾道友。”
今朝子转头看向顾紫辰。
“这些首恶，该杀则杀，该罚则罚，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至于剩下的这些弟子……他们若是愿意改过自新，愿意去赎罪，就请顾道友给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去种地，去挖矿，去用劳动洗刷身上的罪孽。”
“天机阁……今日便解散了吧。”
老人说完这句话，仿佛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靠回了椅背。
传承数千年的正道魁首，就这样在祖师的一句话中，宣告终结。
“剩下的烂摊子，暂时还要劳烦婆婆费心。”顾紫辰恭敬道，“晚辈虽然打赢了，但家里面还有点急事。这中土神洲的维稳工作，还得借您的名头镇一镇。”
“毕竟，‘天机婆婆’这块招牌，现在是这片废墟上唯一的‘正义’了。”
有一个六境大能坐镇中土，哪怕是残缺的，也足够震慑那些宵小，为新乌托邦的接管争取时间。
今朝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这是把我也当壮丁抓了。”
“这是合作。”顾紫辰笑道。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元晶终端急促地闪烁起来。
【发件人：何其墨】
【优先级：SSS】
【内容：顾先生！！醒了！全都醒了！】
顾紫辰扫了一眼，便收起终端，对着今朝子一拱手：“中土这边，那些愿意接受改造的，您先帮我收拢着。等我把家里的那群‘新神仙’安抚好了，我再带人过来，搞一场彻底的‘大建设’。”
“去吧。”今朝子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