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没说话,靠墙站着。
他右手摸到左臂的义体接口,手指一用力,咔的一声。
阿木正蹲在炉子边搅汤,听见声音回头看了眼。
“你换班了?”
阿木问,“脸色这么差,外面很冷?”
陈岩没应。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盯着墙上的地图,突然大喊:“老五、小马、李铮……二十三个人,都在往东跑!冰在裂,下面有东西追!”
“你又动那个机器了?”
阿木放下勺子站起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随便能用的东西。你再这样硬撑,神经会烧坏的。”
陈岩抬手摆了摆,“没事。就是……有点吵。”
“吵?”
阿木皱眉,“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吵什么?”
陈岩不答。
他走到角落坐下,拿起水壶猛喝一口,放下后看着阿木:“如果明天我没回来,你就带大家往东走。”
“你怎么了?”
阿木一把抓住他胳膊,“脸都发紫了!”
陈岩甩开他,喘着气说:“我看见他们了。”
“谁?”
“老五、小马、李铮……二十三个。”
他声音低下去,“他们拼命往东跑。冰在塌,底下有东西追。”
阿木看着他,眼神从担心变成犹豫:“你……又做那种梦了?”
“不是梦。”
陈岩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看得很清楚。老五右耳缺了一块,是小时候被狼咬的。小马左腿跛,是去年雪崩压伤的。他们穿的衣服,是我们上次任务发的,编号我都记得。”
阿木端着碗,汤晃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太累了?以前你总说任务最重要,现在怎么变成逃命第一了?”
陈岩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以前我知道任务目标,也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现在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你必须知道该往哪走。”
“你最近总是这样。”
阿木声音软了些,“前天你说半夜听到口令,昨天说有人拍你肩膀。队里已经开始议论你了,说你不对劲。”
阿木没再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别等命令,也别等信号。”
陈岩说,“太阳升到山脊那边,就出发。走B3路线,避开主谷,从断崖下的沟过去。那里风大,但他们不会埋伏。”
“你到底想去哪儿?”
阿木往前一步,“你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陈岩摇头,“但我感觉到了。他们不是来测试的。”
“谁?”
“正灵。”
他吐出这两个字,“他们不是来校准,是要杀人。整个大陆的地壳都会裂开,像切鱼一样。我们挡不住,也没法通知所有人。但我们能跑。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阿木站在原地,碗里的汤还在晃。
他笑了笑:“你是不是真累坏了?你以前从不说这种话。你说过,任务优先。现在怎么变成‘跑了再说’?”
陈岩抬头看他,嘴角扯了下:“以前任务优先,是因为我知道结果。现在不一样,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跟你说话。所以你得听我的。”
“你就这样交代后事?”
阿木声音高了,“你以为你是谁?我爸?我队长?还是神?你说走就走,别人就得听?”
“你不听也得听。”
陈岩站起来,比阿木高一头,影子压过去,“因为你是我带进来的。你第一次进雪崩区,是我把你拖出来的。你左手到现在使不上力,是因为那次被石头砸中。你欠我一条命。现在我要拿回来——用来保你的命。”
阿木张了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碗,热汤映着灯光,晃得眼睛疼。
“我不信那些幻觉。”
他低声说,“但我知道你不会骗人。你从来不说废话。可你现在说的话,像个疯子。”
“可能吧。”
陈岩坐回去靠在墙上,“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真假分不清。我只知道刚才那二十多人不是来找我,是来告诉我:别等了,他们要来了,不会打招呼。”
屋里安静下来。
炉子上的锅咕嘟响了一声,盖子跳了一下。
阿木走过去关小火,重新盛了一碗,递给陈岩。
“喝点吧。”
他说,“暖暖身子,再说这些话也有力气。”
陈岩接过,没喝。
“你听过地球说话吗?”
“什么?”
“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整个人沉进地下,骨头贴着岩石,血管连着地下水。你能感觉到它在喘,在疼,求你别让它一个人扛。”
阿木摇头:“我没这种感觉。我只知道今天我做饭,明天青叶修装备,雪多深风多大,子弹打偏一寸就会死人。别的我不懂。”
“你不懂是对的。”
陈岩说,“懂的人,快被压垮了。”
他刚说完,就没再开口。
仰头看着屋顶,低声说:“它在说……他们在定位我的核心……”
阿木一僵,抬头看四周。
这时窗外的光变了。
原本是淡淡的绿色极光,像薄纱挂在天边。
现在绿光没了,变成暗红色,像干掉的血铺在夜空上。
光不动,也不闪,就这么压着天空,让人胸口发闷。
陈岩慢慢站起来,碗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他走到窗边,一手撑着窗框,一手紧紧握着枪,手指发白,呼吸变重。
“你看。”他说。
阿木走到他旁边,抬头看。
看了很久才说:“极光……怎么会是红的?”
“没见过。”
陈岩声音哑了,“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不是警告。”
他盯着那片红,“是标记。就像猎人划破树皮,告诉后面的人:这里有猎物,快死了,别错过。”
阿木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说……地球?”
陈岩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就站着,手一直没离开枪。
外面的红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这次更久,三秒后才亮起来。
炉子上的锅盖突然“啪”地弹开,一股白气冲出来,在空中扭成一道弯,像一个符号。
“他们来了。”
他低声说,“不是三天后。是现在。”
阿木伸手去拿通讯器:“我叫人——”
“别。”
陈岩拦住他,“叫了也没用。他们听不见。现在能听见的,只有我们两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陈岩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像冻僵的铁,“我只能守住这里。等到下一班来。然后你带他们走。往东。别回头。”
“那你呢?”
“我留下。”
他说,“队长不在,队伍才能走。如果我和你们一起跑,谁都活不了。”
阿木看着他,忽然发现陈岩的左臂开始发黑,从接口往上,皮肤像烧焦一样卷起来。
血顺着袖口流下,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你撑不了多久。”阿木声音发抖。
“够了。”
陈岩说,“只要够我记住他们逃跑的方向。”
他又看向窗外。
血色极光静静铺在天上,像一张大网,罩住了整片冰原。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轻微的震动慢慢推进,地面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陈岩抬起手,擦了把脸。
血和汗混在一起,从指缝流下。
他没再说话。
就那么站着,手握枪柄,眼睛看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