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结束，但现场直播还在继续。
天地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依旧躺在血泊里、满身污泥的老道士。
那个被称为“淫邪”、“毒瘤”的老人。
他没有辩解过一句。
他只是用他那一身所谓的“魔功”，默默地养活了这九洲千千万万个被正道抛弃的苦命人。
“谁是魔？谁是仙？”
叶沧澜的声音响起，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今天，请诸位……给个答案。”
“哇——！！！”
一声哭嚎，打破了寂静。
是断念崖下，一个随着大军而来的小道童。他突然跪在地上，对着至阳道人的方向，嚎啕大哭。
“他是好人……呜呜……俺是孤儿，俺小时候在合欢宗门口讨饭，是他给了俺热包子，还没收俺的钱……”
“我记得……当年我受伤被逐出师门，是合欢宗的医馆收留了我……”
“天机阁……天机阁抢了我妹妹！说她有灵根，结果……结果她再也没回来！原来是被你们……”
人群炸了。
信仰的崩塌带来的，是无尽的愤怒。
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天上的千算子和那些掌门。
“畜生！！！”
“把命还来！！！”
正道联盟的阵脚，瞬间大乱。
甚至有不少弟子直接调转剑锋，指向了自己的师长。
千算子浑身颤抖，他看着那一双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看着那即将失控的局面，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修为上，而是输在了……“人设”上。
“至阳……你个老阴比！！”
千算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动手！别管什么舆论了！”
“今天必须杀了他！杀光在场所有人！只要死无对证，几百年后，历史还是我们写的！！”
图穷匕见！
几大宗门的掌门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最后的狠厉。
“杀——！！！”
五六名五境大能，不再顾及任何脸面，同时爆发出了最强的杀招，向着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至阳道人轰去！
“要想杀他，先跨过我的尸体！！”
叶沧澜长发狂舞，那一身胜雪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她面对着漫天杀劫，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向前一步踏出，手中长剑“问心”发出悲鸣般的震颤。
“——剑域·沧海横流！”
她燃烧了本源剑意。
刹那间，一道宽达千丈的白色剑幕拔地而起，宛如银河倒挂，硬生生地挡在了至阳道人身前。剑气如潮，每一滴浪花都是一道凌厉的剑意，试图阻挡那灭世的洪流。
“嘭！嘭！嘭！”
然而，这毕竟是一人对抗整个正道联盟的顶尖战力。
剑幕在支撑了不到三息之后，便布满了裂纹。
“噗——！”
叶沧澜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颤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她手中的神剑寸寸崩裂，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不甘。
“主人……小澜……没用……”
眼看那毁灭的光辉就要将两人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染血的手，轻轻搭在了叶沧澜的肩膀上，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向后轻轻一推。
“傻丫头，退下吧。”
“这最后一场戏……该我这个主角，独自谢幕了。”
至阳道人站了起来。
在亿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九洲四海所有屏幕的转播中，这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老道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面对着漫天压下的毁灭法术，面对着那群面目狰狞的“正道领袖”，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他只是……轻轻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破碎的衣襟。
然后，从袖中掏出了那把断了弦的古琴，随手抛向空中。
“千算子，你们要杀我灭口，无非是怕我说出真相。”
至阳道人的声音很轻，却透过尚未切断的“全域广播”，清晰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温柔。
“但你们忘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今日你们能杀我一人，难道还能杀尽这天下悠悠众口吗？！”
至阳道人双手向天一撑。
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到连空间都为之扭曲的能量波，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但这股能量并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冲天而起，像是一朵盛开在炼狱中的莲花，瞬间包裹住了那漫天落下的毁灭法术。
原本狂暴的雷霆、毒火、兽魂，在接触到这股粉色能量的瞬间，竟然像是冰雪遇到了沸水，迅速消融、瓦解、最后……
被同化。
杀人的法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飘落的……花瓣。
是桃花。
“这……这是什么妖术？！”千算子惊恐地大叫，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催动灵力，发出的攻击都会变成花瓣飘落。
至阳道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是兵解的征兆。他的皮肤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盛。
那笑容里，有对这荒诞世道的嘲讽，更有对自己这一生落幕的，极致的满意。
“这叫……‘大爱’。”
他看向镜头，仿佛透过屏幕，在看着每一个曾被他“伤害”过，也被他“帮助”过的凡人与修士。
“若所谓的正道是吃人，是把孩子做成算盘，是把女人当成牲畜……”
“那我至阳，情愿永堕魔道！”
“以此残躯，化作春泥！”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愿这世间，再无道貌岸然之恶鬼！愿每一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灵魂，都能等到……哪怕一瞬间的春暖花开！”
至阳道人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天地的姿势。
他的身体彻底崩解了。
但并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那具苍老的、承载了太多秘密与罪孽的躯体，在一瞬间化作了亿万片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粉色花瓣。
轰——
这并非爆炸，而是一场盛大的、覆盖了整个中土神洲的……花雨。
那花雨纷纷扬扬，落在了满目疮痍的断念崖上，落在了惊愕的正道联军脸上，也落在了九洲每一个正在哭泣、正在愤怒的凡人肩头。
花瓣落在地上，焦土瞬间长出嫩芽。
花瓣落在伤口上，血止了，痛消了。
花瓣落在那些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还在为“空心病”后遗症而感到虚弱的人身上，他们的精神瞬间一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柔的暖流。
整个世界，安静了。
正道联盟的修士们呆呆地站在半空中，手里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但他们的法宝已经光芒黯淡。
千算子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那花瓣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了一股纯净的灵气，钻入了他的经脉，甚至让他那因常年算计而枯竭的道心，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宁静。
“这……”
他的手颤抖了。
“这……这就是……那个魔头……最后留下的东西？”
而在下方，在全九洲无数的屏幕前。
那些刚才还在愤怒咒骂的人们，看着这漫天花雨，看着那个为了保护他们、为了揭露真相而自愿“兵解”的老道士……
哭声，再一次响彻了大地。
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哭声，而是感动、是悔恨、是崇拜。
“呜呜呜……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啊！”
“我们错怪他了！他是在用命救我们啊！”
“至阳大仙……他才是真正的正道楷模！以此大德，当为万世师表！”
“这些所谓的‘正道’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只有至阳大仙才是正道的余晖！”
而在断念崖的废墟中心，只剩下那一件破损的紫金道袍，静静地躺在地上。旁边，跪着早已哭成了泪人的叶沧澜。
她捡起那是道袍，像是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将脸埋进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鸣。
这一刻，无论正邪，无论仙凡。
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至阳道人。
他用最疯狂、最浪漫、也最惨烈的方式，给自己这一生，画上了一个令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句号。
不是通过肉体的占有，而是通过精神的彻底征服！
他让全天下的人，都在这一瞬间爱上了他。不是异性间的情爱，而是一种超越性别的，对于人心中公平正义的渴望！
他的“色欲”之道，在此刻证道！
漫天花雨，终有落尽之时。
当最后一片蕴含着至阳道人“大爱”法则的桃花瓣融入泥土，那股温暖人心的力量也随之消散。九洲各地的直播亦是失去了维系的能量，陆续断开了连接。
天地间重新回归了冰冷。
而在断念崖上空，那种因“神迹”而产生的短暂呆滞，随着花香的淡去，迅速被一种更为剧烈的恐慌与羞恼所取代。
尤其是千算子。他看着自己手中那个曾被无数人敬仰的天机镜，此刻在直播画面中却显得如此黯淡无光。他那张常年维持着仙风道骨的面皮，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至阳道人用死，把“正道联盟”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废墟中那个依旧跪在地上、怀抱着至阳道人破碎道袍的白衣女子。
叶沧澜。
她是唯一的证人，也是这场“闹剧”最大的帮凶。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那张嘴还能说话，正道联盟这块遮羞布就永远别想再盖回去！
“杀！！！”
千算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杀了这个妖女！杀了所有合欢宗余孽！一个不留！！”
“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把这里推平！把一切都推平！！”
恐惧转化为杀意，羞耻转化为暴行。
万兽庄主以及那些同样在此次直播中身败名裂的大能们，瞬间达成了默契。他们不再保留实力，不再顾忌吃相。
轰轰轰——！
数十件五境级别的本命法宝同时亮起，各色毁灭性的灵光汇聚成一股足以陆沉洲陆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呼啸声，向着那个孤零零跪在地上的身影轰杀而去！
没有丝毫的留情，这是灭绝的一击。
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杀招，叶沧澜没有躲，也没有拔剑。
她的剑心在至阳道人兵解的那一刻，已经随着那漫天花雨一同碎了。
她只是紧紧抱着那件道袍，将脸颊贴在那残留着余温的布料上，嘴角勾起一抹凄美而解脱的笑意。
“主人……小澜来陪你了。”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
就在那毁灭洪流即将触碰到她发梢的前一刹那。
“——聒噪。”
一个平淡、冷漠，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宇宙深处、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突兀地在这片天地间响起。
紧接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法术对撞的闪光。
甚至连风都停了。
那股汇聚了数十位五境大能全力一击的能量洪流，在距离叶沧澜头顶三尺的地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捏住了。
是的，捏住。
那些狂暴的雷霆、毒火、兽魂，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琥珀中的虫子，被定格在了空中，任凭后方的大能们如何催动法力，也无法寸进分毫。
只见在叶沧澜的上方，半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并没有脚踏飞剑，也没有驾驭遁光。
他就那样平平淡淡地悬浮在半空，身披黑色的元纤战术风衣，衣摆在静止的能量风暴中微微拂动。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简单的虚按动作。
就是这只手，轻描淡写地压住了半个中土修真界的怒火。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而冷峻的脸庞，还有一股毫不掩饰的，如渊似海的气息。
六境。
新乌托邦的绝对主宰、盘踞三洲之国的最高领袖、修仙界工业革命的执火者、元子理论的奠基人、不用元素力也能杀人的魔鬼、把圣地变成工厂的暴君、九洲最大的军火商、量产奇迹的缔造者、天下无敌的斗法大能、旧社会最严厉的父亲、开天龙君——
顾紫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