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石壁上投下三道影子,一高两矮,静止不动。沈璃左腕的红痕尚未褪去,袖中镊子贴着掌心,冰冷如初。黑猫仍立于地,前肢微屈,重瞳未散,尾尖轻颤。裴烬的手已从玉带钩移开,却未收回目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清渊司属官疾步而入,衣摆沾着夜露,额角微汗。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查抄阿箬住处,在床板夹层发现密信一封,附半块青铜虎符。”
全场未动,唯有烛焰跳了一下。
裴烬终于侧首,接过属官递来的木匣。匣面刻有暗纹,锁扣完好,显然未曾开启。他指尖一挑,铜锁应声而落。匣内铺着素绢,一封信笺平放其中,另有一物裹在黄绸里。他先取信,只扫一眼,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放下,转而揭开黄绸。
半块虎符显露出来。青铜质地,边缘参差如裂口,正面刻“镇北”二字,背面纹路隐现龙鳞状浮雕。他捏起虎符,指腹摩挲其上凹痕,眼神沉了下去。
沈璃未语。她只觉肩头微沉——黑猫悄然跃回,伏得极稳,却将整张脸埋进她衣领深处,仿佛在嗅什么。
裴烬合上木匣,缓步上前。他走得极慢,靴底碾过石板,发出细微声响。距沈璃三步时停住,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左手手腕,力道比方才更重。沈璃眉头一跳,未挣。他将虎符按入她掌心,硬边嵌进皮肉,留下浅浅压痕。
“这物件,沈姑娘不陌生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璃垂眼。虎符冰凉,纹路硌着掌心。她认得那“镇北”二字——父亲书房旧册中曾有记载,前朝镇北军调兵凭此为信。可她从未触碰过实物。
她缓缓抽手。
裴烬不放,反而加重力道,将虎符边缘压得更深。皮肤泛白,几乎要渗出血丝。“怎么?不敢碰?”他语气轻嘲,眼神却紧锁她面容,“还是说……怕一碰,就露出马脚?”
沈璃抬眼看他。她未笑,也未怒,只是静静望着。鸦青褙子下摆扫过地面,右手仍藏在袖中,纹丝未动。
就在她即将启唇之际,肩头黑猫猛然跃下。
通体黑毛瞬间炸起,如刺猬般根根倒竖。尾部剧烈甩动,击打地面发出闷响。它低吼一声,前爪迅疾挥出,直取裴烬持虎符之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裴烬反应极快,侧身欲避。但猫爪已至,锐利如刃,自他手背划过。三道血痕立现,深可见皮,鲜血渗出,滴落在虎符之上,顺着青铜裂口蜿蜒而下。
黑猫落地后立即退回沈璃脚边,弓背嘶哈,双瞳灼亮紧盯对方,喉间滚动低鸣,似警告,又似威胁。
全场骤然死寂。
属官握刀在手,却不敢上前。守卫退至墙角,连呼吸都放轻。烛火摇曳,映照猫影拉长,竟与人形相仿。裴烬低头看手背伤口,血珠正缓缓汇聚,顺指尖滑落。他未怒,亦未惊,只缓缓松开沈璃手腕,将染血的虎符举至眼前。
血浸润了“镇北”二字,使字迹略显模糊。他凝视片刻,忽而一笑。那笑极淡,转瞬即逝,眼角朱砂痣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好一只护主的猫。”他说,声音依旧平稳,“竟能识得虎符?还是说……它知道这东西牵出的网,会把谁拖进去?”
沈璃未答。她只慢慢收回左手,掌心留下虎符压痕,五指轻轻收拢,将痕迹掩住。她低头看了眼脚边黑猫——它已不再炸毛,但仍弓着背,琥珀色瞳孔紧锁裴烬,尾巴低垂,随时备战。
裴烬将虎符重新包入黄绸,放入木匣。他转向属官:“封锁阿箬房中一切物品,不得遗漏一页纸、一根线。另派人彻查城西当铺往来账目,尤其是近三年以‘林’姓押当者。”
“是。”属官抱拳退下。
裴烬这才再次看向沈璃。他未再逼近,只站在原地,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恢复一贯的从容。“沈姑娘今晚经历不少。”他语气缓了些,近乎温和,“先回西厢院歇息吧。明日还有话要问。”
沈璃未动。她明知这是软禁,却无反驳余地。
她转身,步伐平稳。黑猫紧跟其后,四爪踏地无声。行至门边,她忽顿步,未回头,只淡淡道:“阿箬房中若真有密信,写信之人不会署名。”
裴烬站在原地,未接话。
沈璃迈出门槛,走入廊下夜色。月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黑猫走在她左侧,始终半步距离,像一道不肯离身的暗影。
西厢院灯火未熄。窗纸上映着人影晃动——有人已在等她。她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如常:桌案上“清渊令”令牌静置,床褥整齐,帷帐低垂。唯一异样的是,枕边多了一枚铜钉,锈迹斑斑,插在枕芯边缘,深入寸许。
她未取下。只走到桌前,拿起令牌,翻转查看背面。原本空白的金属面上,此刻多了一道细痕——像是被利器匆匆划出,形如弯月。
她放下令牌,坐于床沿。黑猫跃上膝头,蜷成一团。她伸手抚其背,动作轻缓。猫身微颤,似仍有余怒。
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靴尖露出半寸,未进门,亦未说话。片刻后,复又离去。
沈璃闭眼片刻,再睁时眸光清明。她将左手摊开于膝上,掌心朝上。虎符压痕仍在,深陷皮肉,隐隐作痛。她盯着那痕迹,许久未动。
黑猫抬头,蹭了蹭她手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似安抚,又似提醒。
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你不该伤他。”
猫未答,只将脑袋埋进她掌心,温热的鼻息拂过伤痕。
窗外,一片乌云遮月。院中灯笼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檐角铜铃轻响了一声。
沈璃站起身,走向窗边。她未掀帘,只隔着纱布望向院中。石径空无一人,唯有风吹落叶,打着旋儿滚到墙角。
她退回几步,吹灭灯烛。
黑暗降临。她坐在床沿,左手仍摊在膝上。虎符的压痕像一道烙印,横亘掌心。远处传来更鼓,三声,已是丑时。
黑猫伏在她脚边,双眼在暗中泛着微光。
她未睡。也不打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