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铁门在子时三刻被推开，冷风裹着湿气灌入。守卫提着灯笼，光晕在石墙上摇晃，映出扭曲的人影。阿箬被从暗格牢房拖出，双手反绑，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墙灰。她嘴唇干裂，眼神却未涣散，死死盯着前方，像是要把这条路记进骨头里。
“裴大人有令，水刑问供。”领头的校尉声音平板，不带情绪。
阿箬没说话，脚下一顿，却被身后人推搡着向前。她踉跄几步，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地牢尽头是间低矮石室，中央挖出一方水坑，黑水泛着油光，浮着几片腐叶。寒气从水面向外蔓延，浸透衣料。
两名行刑手将她按跪在水边，一人拎起木桶，倾下冰水。水泼在背上，阿箬猛地一颤，牙齿打战，却仍咬唇不语。第二桶、第三桶接连泼下，她浑身湿透，手指抠进砖缝，指节泛白。第四桶水落下时，她终于开口：“我……奉命行事……不是叛徒……”
话音未落，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低头，一口黑血喷在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守卫皱眉后退半步。行刑手对视一眼，正要再提水桶，阿箬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她的头向后仰，眼白翻起，鼻孔渗出血丝，耳道也缓缓流出细线般的红。嘴角咧开，却不是笑，而是肌肉失控的扭曲。
“玄瞳复明……”她嘶哑出声，声音像砂纸磨过石面，“狸影夺命……”
最后一个字吐出时，脖颈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浸入黑水。水花微动，再无起伏。
守卫惊退两步，灯笼脱手，火光在地上乱跳。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画符避邪。片刻后，一人壮胆上前探鼻息，手刚触到脸颊，便猛地缩回——那皮肤竟已发青，指尖留下一道乌痕。
“死了。”他嗓音发抖。
“报裴大人。”另一人强作镇定，“快。”
***
消息传到偏殿时，裴烬正在擦拭扇骨。他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来人一眼：“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口吐黑沫，死状……诡异。”守卫跪地禀报，“临死前说了两句怪话：‘玄瞳复明’‘狸影夺命’。”
裴烬搁下布巾，站起身。他未披外袍，只着靛青圆领袍，腰间玉带钩在灯下泛出冷光。他走出殿门，夜风扑面，未觉寒意，脚步沉稳如常。
地牢石道幽深，空气滞重。越往里走，守卫越少，到最后只剩两人持灯守在审讯室外。见他到来，立即推门。
室内烛火昏黄，阿箬尸身横陈于地，尚未移动。裴烬走近，蹲下查验。他戴上薄绸手套，翻开死者眼皮，瞳孔已散；又拨开鼻腔，血迹呈蛛网状扩散，确非普通刑毙。他伸手探其口腔，指尖沾上一层黑色黏液，凑近鼻端轻嗅——无味，但触感粘腻，似含浊气。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把沈璃带来。”
“是。”
不多时，铁链轻响。沈璃被押至门口，未戴镣铐，步履平稳。她穿月白素纱裙，外罩鸦青褙子，发间银鎏金点翠步摇未摘，只少了肩头那只黑猫。她进门时目光先落于尸身，眉头微蹙，随即抬眼看向裴烬。
“你召我来，为她？”她问。
裴烬未答，突然上前一步，右手如钳扣住她左手腕，力道极重，指腹压在脉门上，似要捏碎骨头。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教它说的？”
沈璃眉心一跳，未挣，只冷冷看他：“谁？”
“那猫。”他一字一顿，“是你让它说的？还是它自己知道？”
沈璃未语。就在此时，头顶传来轻微落足声。一团黑影自梁上跃下，轻巧落在她肩头——黑猫回来了。它伏着不动，琥珀色瞳孔在昏光中微微发亮。
裴烬目光紧盯猫眼，手劲未松。沈璃终于皱眉，试图抽手，却未能挣脱。她刚要开口，黑猫忽然动了。
它缓缓从她肩头跃下，落地无声。接着，前肢直立而起，身躯竟如人般挺立，高出地面三尺。全场骤然一静，连呼吸都停滞。守卫本能后退，刀剑出鞘，却无人敢上前。
猫的双瞳在烛火下骤然变化——琥珀色褪去，瞳孔裂为双重，左眼深处流转幽光，仿佛有星轨旋转。它抬头，正对裴烬，口吐人言，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
“裴大人想知道真相吗？”
话音落下，地牢内死寂如渊。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猫影拉长，投在石壁上竟如人形轮廓。守卫握刀的手微微发抖，有人后退时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裴烬终于松手。他退后半步，脸色未变，眼神却已不同——不再是掌控者的从容，而是猎物初遇猛兽时的警觉。他盯着猫，未答，也未动。
沈璃揉了揉手腕，掌心留下五道红痕。她未看裴烬，只低头望向黑猫。猫仍直立着，重瞳凝视前方，尾巴垂地，纹丝不动。
“你说什么？”裴烬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一度。
猫未答。它只是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地上尸身，又落回裴烬脸上，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某种超越生灵理解的漠然。
沈璃站在原地，鸦青褙子下摆扫过石板。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悄然抚过袖中青玉柄镊子。铜壶滴漏在角落轻响，一声，又一声。
黑猫依旧直立，重瞳未褪。它的影子在墙上延伸，几乎触到裴烬脚边。
裴烬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玉带钩，却没有取下任何东西。他盯着猫，像在判断一头野兽是否真会扑上来。
沈璃未语。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左手收回袖中。
烛火跳了一下，熄灭了一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