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原本喧嚣喊杀的断念崖,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死寂,强敌环伺、大军压境,但所有人都在担心至阳道人的临死反扑。
要知道,一个五境巅峰修士的临死反扑,指不定就能炸毁一整个大洲!
废墟中央,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老道士,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祭出什么毁天灭地的法宝,也没有跪地求饶。
他只是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架只剩下三根弦的破古琴。
“铮——”
琴音响起,沙哑,不成调,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外人看他,是一个穷途末路、正在用琴声掩饰恐惧的疯子。
但只有至阳道人自己知道,他在弹什么。
他在弹奏“封印”。
“饿……好饿……”
“……繁殖……这些血肉……是最好的苗床……”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个不可名状的声音并没有随着阵法的崩塌而消失,反而因为他身体的极度虚弱,开始疯狂地反扑。
他的每一寸皮肤下面,都有黑色的阴影在游走,那是想要钻破皮囊、化作无数触手去拥抱、去吞噬、去改造眼前这数万修士的“本能”。
他的眼睛里,世界已经变了。
在他看来,那满天的天机阁修士,不是人,是一排排整齐的、充满了汁液的迪斯科米,等待着被注入疯狂的知识;那万兽庄的壮汉,是一块块漂亮的、可以用来拼接成更宏伟建筑的血肉积木。
“吃掉他们……把真理……灌注进他们的脑海……”
那种来自高维生物的进食欲望,让他口干舌燥,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他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那是他在拼命压制自己,不让自己变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口。
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他“魔功反噬、恐惧颤抖”的铁证。
“哈哈哈哈!看那老魔头!他在发抖!”
万兽庄主骑在金翅大鹏上,指着下面狂笑,“他的气息已经乱了!他在害怕!”
“装神弄鬼!”
千算子更是一脸的不屑,他手中的天机镜光芒大盛,声音威严如雷:
“至阳!死到临头还想用妖音惑众?没用的!天道已弃你!今日,这断念崖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至阳道人没有理会他们。
他死死按住琴弦,指尖被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他抬起头,那双苍白的眸子里,流露出的竟然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怜悯。
如果他现在松开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这里瞬间就会变成一个人间地狱。不仅这些人会死,还会活着变成某种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的仁慈,听在正道联盟的耳中,却是最无力的威胁。
“死鸭子嘴硬!”
千算子冷哼一声,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转头看向身侧,那个一直沉默不语、背负长剑的白衣身影。
“沧澜剑仙!该你出手了!”
千算子大声命令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此魔已是强弩之末,请剑仙出剑,斩下他的头颅,以此祭奠被他残害的苍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沧澜剑仙,正道第一攻伐,五境巅峰的绝世剑修。
只要他出剑,至阳道人必死无疑。
万众瞩目下,那个一直像是一块万年寒冰般的身影,终于动了。
“……你也觉得,他是魔吗?”
沧澜剑主的声音很轻,却很清脆。
没错,清脆。
那不是人们印象中那个冷酷男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遮挡了面容数百年的斗笠,附带的幻化神通同时失效。
青丝如瀑,容颜绝世。
那一刻,整个战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名震天下的沧澜剑主,竟然……是个女人?!
“千算子,你问我为什么不出剑?”
沧澜剑主——或者应该叫她叶沧澜,那双美目中闪过一丝嘲弄。
“因为,我的剑……”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叶沧澜背后的那柄“斩魔”神剑轰然出鞘!
剑光如洗,寒气逼人。
千算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正准备看那个老魔头人头落地。
然而。
那道恢弘的剑气,并没有斩向地上的至阳道人。
天机阁那艘象征着正道威严、悬停在最高空的旗舰“天机方舟”,竟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这一道横跨天际的剑光,从中间……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防御阵法像纸一样破碎,无数天机阁弟子惨叫着从高空坠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的剑,只斩畜生,不斩恩人。”
叶沧澜收剑,身形化作一道白虹,瞬间从云端坠落,稳稳地落在了至阳道人的身前。
她没有看周围那些惊恐的眼神,而是背对着正道联盟,面向那个浑身是血、正在苦苦压制本能的老人。
“扑通。”
这位平日里高傲得连春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剑仙,双膝跪地,对着至阳道人行了一个最卑微的弟子礼。
“……主人。”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心疼。
“奴婢来晚了。”
“……?”
至阳道人的琴声停了。他那张扭曲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小澜?你怎么……没带面具……被发现了怎么办……”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面具!”
叶沧澜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
谁能想到?
这一段秘辛,连合欢宗的苏巧儿都不知道!
三百年前,沧澜宗前代宗主暴毙,叶沧澜作为唯一的继承人,却因修习刚猛剑道而走火入魔,经脉寸断,容貌尽毁,被宗门长老视为弃子,甚至打算将她暗中处决以夺权。
就在那个雨夜,是一个路过的、穿着花里胡哨道袍的年轻道士救了她。
那个道士没有嫌弃她那张溃烂流脓的脸,也没有贪图沧澜宗的秘籍。他只是用了整整三年时间,用最顶级的秘术,一点点重塑了她的经脉,甚至用自己的本源精血,帮她恢复了容貌,更胜往昔。
那个道士就是至阳。
“你说过,女人不该练这种伤身的剑,你说要让我做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叶沧澜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手帕,轻轻擦拭着至阳道人脸上的黑泥。
“但我不想当姑娘,我想当你手里的剑。”
“今天,谁想杀你,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站起身,重新拔剑。这一次,剑锋直指天空中的千算子。
半空中,天机阁掌门千算子脸色铁青,手中的拂尘因用力过猛而被捏得咯吱作响。他怎么也没想到,正道之中杀伐最盛、威望极高的叶沧澜,竟然会为了一个将死的魔头,不惜背叛整个正道联盟。
“叶沧澜!你疯了吗?!”
千算子厉声咆哮,声音夹杂着雷音,试图震慑住那些因为剑主反水而有些骚动的正道弟子。
“你身为沧澜宗主,不思除魔卫道,反而与这淫邪老魔沆瀣一气!你对得起沧澜宗列祖列宗吗?!”
“列祖列宗?”
叶沧澜冷笑一声,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只有剑意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
“我若是再与尔等为伍,那才是真的愧对列祖列宗!”
她猛地将手中的本命长剑“问心”高举向天,声音清冽,传遍四野:
“沧澜所属,何在?!”
这一声喝问,如同金石炸裂。
原本悬浮在正道联盟右翼、甚至还将剑尖对准断念崖的数万名沧澜宗剑修,在听到自家宗主召唤的瞬间,竟没有任何犹豫。
“锵——!”
数万柄飞剑齐鸣,声震九霄!
“弟子在!”
那整齐划一的吼声,让万兽庄和天机阁的修士们心头猛地一颤。
“今日,我叶沧澜不仅要护这老道,还要斩断这世间最大的伪善!”
叶沧澜剑锋一转,不再指向至阳道人,而是直指苍穹之上那位道貌岸然的千算子。
“全体剑修听令!调转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