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铁门轻响,一辆破旧的运尸车停在墓园外。赶车人没下车,只把一具裹着粗布的小小尸体推下车来,布角蹭过门槛,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赵无涯站在东坡边缘,听见动静走了过去。他蹲下,掀开布的一角。
是个女孩,约莫十岁,穿着褪色的蓝布裙,衣襟上绣了个“林”字,针脚细密,像是母亲亲手缝的。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翻裂,掌心嵌着一片碎瓷,边缘发黑,沾着干涸的血迹。嘴角有血沫凝结,脸色青灰,脖颈处一道浅痕,不深,却断了气。
他认得这种伤。不是一刀毙命,是被人掐住喉咙,一点点耗尽力气。
他指尖触到她手背,冰凉僵硬。忽然指腹一刺,那片碎瓷割破了他的皮,一丝血渗出来,滴在她掌心,混进早已干透的血渍里。
他怔住了。
眼前晃过八岁那年的雪地。父亲倒在坟前,胸口插着半截断剑,他跪在那里,想抱又不敢碰。雪落满肩头,他伸手去摸父亲的脸,冷得像块石头。他想折朵野花放在他怀里,可雪太大,什么都没了。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掰开女孩的手,取出碎瓷片,放进袖袋。又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抚平,合拢在胸前。他脱下外袍,将她裹好,抱了起来。
脚步很稳,走向东坡空地。那里土质湿重,少有人来,原本他打算留作养魂穴,如今顾不上了。
白霜是听守门的老汉说的。她正在屋里缝补昨日未完的绣绷,听见“有个孩子死在墓园”,针尖一抖,扎进指腹。她没抽手,任血珠慢慢渗出,染红了线头。
她放下针线,起身就走。没梳头,发丝散在肩上,银葬仪剪别在鬓边,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手里抱着一叠素白布和三支香,是从自己陪嫁箱底拿出来的。
她在东坡看见赵无涯时,他正用铁锹挖坑。一下,一下,动作沉缓,泥土翻起,带着潮湿的腥气。女孩安静地躺在一旁,脸上盖着半幅白布。
白霜走过去,把布和香放在地上,蹲下,掀开女孩脸上的布角,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痂。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赵无涯停下铲土的手,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只点头,示意让他继续。
他没再问,转身继续挖。坑不深,三尺即可。他按民间规矩,头北脚南,留出安放的位置。
白霜从包裹里取出干净布条,一点一点为女孩擦拭手脚。她换下那件沾血的裙子,替她穿上新的白裙。又用银葬仪剪修整她散乱的发,编成两条小辫,末尾系上白绳。
赵无涯填土时,她折了一朵纸花,放在女孩手中。纸是素色的,没有纹样,她低声说:“愿你来世不再逢乱世。”
赵无涯盯着那只手,忽然低声道:“我八岁那年,也想给爹折朵花。”
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雪太大,什么都没了。”
白霜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拍实最后一捧土,指节沾着泥,手腕上的铜钱链垂下来,轻轻晃着。她看见他左眼泛着青灰,不是病,是常年守阴地落下的症。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沾满泥土的手。
他的手一顿,没挣开。
风从坡上掠过,吹动麻衣下摆,纸花在土中微微颤动。
坟堆不大,立不了碑,赵无涯从旁边搬来一块青石,压在坟头。他本想写个名字,可不知她全名,也不知家乡何处。最终只是将那片碎瓷片轻轻放在石下,当做记号。
白霜站起身,退后半步,合掌拜了三拜。
赵无涯仍站着,望着坟,一动不动。天色渐暗,暮光落在坟前,像铺了一层薄灰。
他想起昨夜在灯下写的《可收》五条。
要修为,要年龄,要出身寒微,要尸身完整。
他当时觉得,这才是活下去的路。
可眼前这孩子,什么都不符。她不该出现在他的计划里。
但她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他掏出腰间的铜钱链,九枚铜钱挨在一起,温润如旧。他摩挲片刻,忽然弯腰,将整串链子轻轻压在青石底下。
“你不该死。”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这世道,也不该让她们都白死。”
白霜站在他身侧,没应声,也没动。她看着他弯腰的动作,看着他将信物埋入土中,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葬了进去。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整片墓园。坟茔错落,有的新土未干,有的荒草丛生。这里埋着的,不止是修士,也有村人、乞儿、无名尸骨。他们不值一提,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尘土。
可在他眼里,都是该安息的人。
风掀起他的麻衣,猎猎作响。他站在坟前,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只要我还在这,就没人能踏碎你们的安宁。”
白霜听着,手指轻轻绞着袖口的布料。她没抬头看天,也没催他回去。她知道他需要站一会儿,就像她需要陪着他站一会儿。
远处传来乌鸦叫,一声,断了。
天快黑透了。
新坟静卧在坡上,青石压着铜钱链,碎瓷片藏在土里,像一段无人知晓的证词。
赵无涯终于动了。他转身,脚步缓慢,朝着屋舍方向走去。
白霜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两人影子被暮色拉长,投在坟间小路上,像两道并行的刻痕。
屋内油灯未点,窗纸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赵无涯走到床沿坐下,双腿并拢,背脊挺直,像守灵人值夜那样坐着。
左手空荡荡的,少了铜钱链的重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部皮肤,仿佛还能触到那圈温润的弧度。
白霜没走。她从门外取来一件厚些的外衣,轻轻搭在他肩上。
又端来一碗温水,放在桌角。
她没说话,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头整理带来的布包,把剩下的素布叠好,放回包袱。
油灯终于点了。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眉间的朱砂痣,像一点未熄的余烬。
赵无涯没回头,也没动。
但他知道她还在。
他知道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为一个无名女孩折一朵纸花,也为他留下一盏灯。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焰偏了偏。
窗外,东坡新坟静默如初。
青石下的铜钱链贴着泥土,九枚铜钱紧紧相扣,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