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宸一岁半的时候,才真正开始学说话。
同龄的孩子早就会喊爸爸妈妈了,沐宸却只会咿咿呀呀地比划。周勇和沐媛媛带他去医院检查过,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就是开窍晚些,急不得。
夫妻俩确实不急。
沐媛媛蹲在小客厅的地板上,手里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苹果,一字一顿地对着儿子说:“苹——果——,红——色——的——苹——果——”
她每说一个字,就把苹果举到嘴边假装咬一口,做出夸张的咀嚼动作。沐宸坐在地垫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妈妈的动作,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啊噗”。
“对了对了!宝宝好棒!”沐媛媛立刻拍手欢呼,好像儿子已经说出了完整的单词。
周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着说:“媛媛,你又夸张了。”
“这叫积极强化!”沐媛媛理直气壮地回过头,“《儿童发展心理学》上说的,要及时给予正向反馈。”
周勇笑着缩回厨房,不跟她争辩。他知道妻子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比自己扎实——她是真的把市面上能买到的育儿书都啃了一遍,笔记做了三大本。
晚饭后,夫妻俩会抱着沐宸去小区的花园散步。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栋楼之间的一片绿地,有几张长椅,几棵樟树,夏天的时候老人们喜欢在这里乘凉。
胖哥的固定位置在第三张长椅上。
他永远是那副打扮:深色T恤,宽松的运动裤,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脸上的表情总是乐呵呵的。看到沐宸一家走来,他的眼睛先亮起来。
“哟,小宸来啦!”胖哥从兜里掏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小米饼,“来,胖哥这儿有好吃的。”
沐宸虽然不会说话,但认得那个包装袋,小手立刻伸了出去。
沐媛媛连忙说:“胖哥,又让你破费。”
“破什么费,”胖哥摆摆手,“一包小米饼三块钱,我还能破产不成?”
周勇在长椅上坐下,叹了口气。胖哥看他一眼:“公司又周转不开了?”
“还行,勉强能转。”周勇笑笑,“对了胖哥,我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要你多投,就当最大股东挂个名——”
“得得得,又来了。”胖哥打断他,把小宸抱到自己腿上,“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不当什么股东,忙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提前退休,你还想把我拉回去?借钱周转可以,多一分利息我都不收,其他免谈。”
周勇苦笑。他是真想把胖哥拉进来——公司做的是小家电售后维修,技术过硬,口碑也不错,就是规模上不去。胖哥年轻时在大厂做过管理,眼光和经验都有,性子又稳,如果能当股东坐镇,他放心。
但胖哥每次都拒绝,拒绝得干脆利落。
“你呀,就是想太多。”胖哥一边逗沐宸一边说,“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收支平衡,不亏就是赚,慢慢来嘛。”
沐媛媛在旁边接话:“胖哥说得对,你最近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周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说话。
沐宸在胖哥腿上吃完了小米饼,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胖哥把他放到地上,小家伙立刻扶着长椅的扶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哎,会走了!”胖哥惊喜地说。
“早就会了,就是懒,在家不乐意走,出来就撒欢。”沐媛媛笑着摇头。
胖哥蹲下来,张开手臂:“小宸,来,到胖哥这儿来!”
沐宸回头看他一眼,咯咯笑着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进胖哥怀里。
“哎哟喂!”胖哥一把接住他,哈哈大笑,“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周勇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夜色温柔,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园里的虫鸣此起彼伏,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沐宸在胖哥怀里打了个哈欠。
“困了困了,”沐媛媛伸手接过来,“该回去睡觉了。”
“去吧去吧,”胖哥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还来不?”
“来!”周勇替儿子回答了。
回去的路上,沐宸趴在妈妈肩上,眼睛半睁半闭。沐媛媛轻声跟周勇说:“胖哥这人真好。”
“是啊,”周勇点头,“所以我总想拉他一把。他一个人,钱存着也是存着,不如拿出来一起做点事。可他偏不。”
“人家有自己的打算,”沐媛媛说,“你别强求。再说了,他帮咱们的已经够多了。上次周转不开,人家二话不说就转了五万过来,连欠条都没让打。”
周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回报他。”
“回报不一定非得用那种方式,”沐媛媛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多去陪他说说话,带小宸去让他开心开心,这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周勇没再说话。
走到楼下的时候,沐宸已经睡着了。小家伙趴在妈妈肩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大约是梦见了胖哥兜里的小米饼。
周勇伸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心里想:这孩子虽然开窍晚,但被这么多人爱着,总会慢慢长大的。
像小小的蜗牛,慢慢爬,总会到达想去的地方。
他只是没想到,在后来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是胖哥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用一只手表的温度和一个报警电话的果断,托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那是一个关于守护与救赎的故事,发生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校园深处,发生在所有大人都不曾留意过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