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这都能找到我?!”
断念崖那巨大的深坑之中,翻涌的黑泥如活物般蠕动,其中传出至阳道人微不可察、却充满了荒谬的嗓音。
他都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了,怎么这还能找到的?!
“哎……”随着一声叹息,至阳道人干脆而决绝地开始自毁。
轰!轰!轰!
坑底的黑泥瞬间沸腾,那是至阳道人正在用自毁根基的方式,在物理和灵性双重层面上,对自己进行截肢。
无数根已经钻出他体外的触须,在他那决绝的意志下,被生生扯断、焚烧。那种灵魂撕裂的痛苦,远超世间任何酷刑,仿佛有一万把生锈的锯子在同时锯着他的脑髓。
但至阳道人面不改色,甚至手速愈加熟练。
不是因为他能忍,而是他用的是痛觉之外的另一套伤害报警系统,碳基生物所通用的痛觉系统早已被他替换掉了。
深坑之中不断闪着暗金色的雷光,阵阵奇异的烤肉香味飘出来,青色的火焰灼烧着黑泥,发出了如同婴儿啼哭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在这股决绝的自毁之下,天空中的那片肉色云层终于失去了锚点,渐渐地消失。
所有的不可名状,都在某一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现实法则那沉重而冰冷的回弹。
“噗——”
至阳道人狂喷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烧焦的岩石上。
他那身华丽的紫金道袍早已成了破布条,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五境巅峰的修为更是在刚才的自爆中跌落谷底,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个行将就木的凡人老头。
“……呵……咳咳……”
至阳道人趴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他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看着那重新变得清朗、却也变得空荡荡的夜空。
七夕的月亮,真冷啊。
随着那漩涡的崩塌,那股笼罩了整个九洲的“粉色氛围”也随之烟消云散。
梦,醒了。
至阳道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嘶吼。
“呱啊啊——!!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
中土神洲,神都洛阳。
大街小巷中,无数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凡人和修士,如同大梦初醒般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刚才那还是春意盎然、哪怕是看一眼路边的狗都觉得眉清目秀的世界,此刻突然变回了冷硬的现实。
“我……我这是怎么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抱着柱子在哭?”
羞耻感、空虚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慌,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极乐。
而对于那些一直躲在阵法后面、苦苦支撑的各大宗门高层来说,这种感觉则截然不同。
那是——机会。
天机阁,观星台。
“噗!”
一直维持着护宗大阵、脸色惨白的千算子,在感应到天地间那股诡异的粉色气息消散的瞬间,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后猛地喷出一口淤血。
“散了……那股妖气散了……”
身旁的几位长老连忙上前搀扶:“掌门!那断念崖方向……”
千算子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猛地推开众人,踉跄着扑到了那面已经满是裂纹的“监天镜”前。
镜面模糊,但他依然看清了断念崖此刻的惨状。
粉云消散,祭坛崩塌。
而在那片废墟之中,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让整个修真界都感到头疼的合欢宗大长老,此刻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周围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
“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千算子先是低笑,随后变成了疯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败了!他败了!”
“此乃天谴!此乃天意啊!”
千算子的眼中,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只有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嫉妒、仇恨,以及……看到猎物受伤后的、赤裸裸的贪婪。
他太清楚合欢宗有多富了。
那个宗门垄断了中土三成的丹药流通、五成的地下情报网,宝库里堆积的资源足以让任何一个顶尖宗门眼红。
往日里,有至阳道人这个战力恐怖、手段阴狠的老怪物坐镇,再加上那护犊子的性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
至阳重伤濒死,甚至可能修为尽废!
“这是天赐良机!绝不能让他活着喘过气来!”
千算子猛地转身,面容扭曲而狰狞,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
“传我掌门法旨!”
“——即刻敲响‘荡魔钟’!召集宗门所有三境以上长老!请出‘天机诛魔剑’!”
“这就……去杀人?”一名长老有些迟疑,“师出无名啊……”
“无名?!放屁!”
千算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老贼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让全天下人都做了场春梦,这就是最大的罪证!他这是在……在……”
千算子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想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这是以众生神魂为祭品!妄图行灭世魔举,以邪法突破六境!此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之大罪!”
“幸得苍天有眼,降下雷罚,重创此獠!我等正道中人,此时若不除魔卫道,更待何时?!”
“快!立刻修书一封,传讯万兽庄、丹塔、还有沧澜剑宗!”
“告诉他们:合欢宗大势已去,那座千年宝库的大门已经开了!谁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万兽庄,兽王殿。
“你说什么?!至阳老怪废了?!”
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的万兽庄主,一把捏碎了手中的传讯玉简,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绿光。
“好好好!老子早就看那个小白脸不顺眼了!天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抢了老子看上的好几个鼎炉!”
“小的们!把圈养的‘嗜血魔狼’和‘裂天鹰’都给老子放出来!”
“听说合欢宗那群女修个个水灵,滋味绝妙……这次,全是咱们的了!哈哈哈哈!”
沧澜山,剑意冲霄。
这里是剑修的圣地,也是九洲攻击力最为凌厉的宗门。自药王谷数百年前被合欢宗吞并后,沧澜宗便接过了丹药资源的份额,但他们最渴望的,并非丹药,而是……元石与“道统”。
合欢宗有钱,这是天下公认的。而剑修,最缺的就是钱。养剑、铸剑、洗剑,哪一样不是烧钱的无底洞?
更何况,沧澜宗一直自诩正道执牛耳者,对于合欢宗这种修习“媚术”的旁门左道,早已视若眼中钉。
“铮——”
一道恢弘的剑光撕裂云海。
沧澜剑仙,这位号称“一剑破万法”、在正道中威望仅次于春帝的五境巅峰大剑修,从闭关的剑庐中缓缓走出。
她面容冷峻,背负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锐之气。
“宗主,”一名长老上前请示,“天机阁传来檄文,邀我等共诛魔道。”
“至阳道人……竟然真的疯了。”沧澜剑仙眺望着断念崖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杀意所覆盖。
“既然他自寻死路,那便送他一程。”
“合欢宗占据云梦大泽灵脉数千年,却只知享乐淫乱,暴殄天物。今日,这灵脉当归我剑宗所有,以助我剑道昌隆。”
“全宗剑修,听令!”
“随本座……试剑!”
轰!
数万道剑光同时冲天而起,将整个苍穹都映照得一片森寒。
……
三日后,云梦大泽。
这片平日里只有靡靡之音与温柔乡的洞天福地,此刻已被绝望的阴影笼罩。
护山大阵虽然全功率开启,升起了一道厚达百丈的粉色光幕,但在外界那铺天盖地的攻势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
天空被密密麻麻的战舰遮蔽。
正中央是天机阁那艘洁白如玉、象征着“天道裁决”的“天机方舟”。左侧是万兽庄那数以万计、驾驭着各色妖兽、嘶吼着俯冲的兽修大军。右侧则是沧澜宗那由无数飞剑组成的、如银河倾泻般的剑阵。
“轰!轰!轰!”
法宝的光辉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护山大阵上,激起层层涟漪。每一次轰击,都让大阵发出一声悲鸣,也让躲在里面的合欢宗弟子心中一颤。
这不是切磋,这是灭门之战。
合欢宗主峰大殿。
昔日的莺歌燕舞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云惨淡。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有的在疯狂地把宗门宝库里的资源往自己的储物戒里塞,准备随时跑路;有的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宗主苏巧儿坐在那张宽大的宝座上,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宗主令,指节发白。
她知道,合欢宗完了。
没有了至阳道人这根定海神针,合欢宗就是一只怀抱金砖走在闹市的幼童。那些所谓的“正道”,就是要把她们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宗主……东面的阵脚快破了!万兽庄那群畜生放出了噬灵蚁!”
“宗主!南面沧澜宗的剑阵太强了!三位护法长老已经被剑气震伤!”
“宗主……我们投降吧……或许还能留条命……”
“闭嘴!”
苏巧儿厉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投降?你们以为投降了会有好下场?落到万兽庄手里,就是生不如死的炉鼎!落到沧澜宗手里,就是试剑的靶子!”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大殿一侧。
在那里,那个人依旧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