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面,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何其墨、信昕、李普、顾黑蝎……新乌托邦的所有留守高层都在这里。但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信昕,这位向来温柔坚强的首席医师,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们回来了?”
顾紫辰坐在首位,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那是姚笋康翼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名为“棘手”的神情。
“顾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成伟吓得把安全帽都摔在了桌子上,“这是中毒了吗?还是诅咒?!”
“如果是中毒,我早就配出解药了。”
信昕苦涩地摇了摇头。她调出了一张全息投影。
那是一个病人的大脑和全身能量扫描图。
“生理机能完好,没有任何病毒细菌。甚至因为营养过剩,他们的身体比以前更健康。”
信昕指了指那代表灵魂波动的曲线。
那条线,平得像死人的心电图。
“病在‘魂’里。” 何其墨接过了话头,“这不是普通的病。我们将其命名为——‘灵魂缺氧综合征’,或者通俗点叫……‘空心病’。”
“从一个月前开始,医院就陆续接收这类病人。起初只是嗜睡、走神,我们以为是工作太累。但很快,这种症状开始爆发式传染。”
“经过精密检测,我们发现大气中的环境参数发生了异常。”
何其墨调出一张城市全息图,上面原本应该是清澈的空气,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肉眼不可见、但在元素雷达上显示为灰色的杂波。
“这是一种弥漫在整个大气层里的、高频的精神辐射场。”
“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它像是一种背景噪音,在不断地轰击、干扰人类脆弱的灵魂。”
“对于修士来说,这种辐射只会让人心烦意乱,因为修士有神识护体。但凡人……”
何其墨叹了口气。
“凡人的灵魂没有任何防护,就像是裸身站在强紫外线下。为了自保,他们的潜意识启动了终极防御机制——彻底关闭感知。”
“关闭情感,关闭欲望,关闭思考。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以此来抵御那种辐射带来的‘灵魂刺痛’。”
“那辐射源呢?!”姚笋康翼急切地问道,“既然有辐射,总有个源头吧?是一座塔?还是一个法阵?哪怕是埋在地底下的东西,只要有坐标,我和成伟带人去把它挖出来炸了!”
听到这话,顾黑蝎狠狠地砸了一拳桌子,咬牙切齿:“问题就在这儿!我们——找、不、到!”
“找不到?”成伟愣住了,“我们有最好的侦查卫星,有最先进的元晶雷达,怎么可能找不到?”
“因为辐射无处不在。” 宿幽伶的绯红色魂体缓缓飘出,悬浮在会议桌上方,“这股辐射是暗属性的,它混杂在元气中,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润物细无声’。它不是这就一个点在发射,而是……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散发这种味道。”
顾紫辰眉头紧锁,同样感到束手无策:“我们新乌托邦的底蕴还是太浅薄了,根本没有暗属性的防护手段。”
“我们的队伍里,只有宿幽伶一个暗系大修,而且她还没有肉身,无法在大范围内施展侦测法术,也无法离开主城太远。”
“至于其他的……”
顾紫辰看向李普,李普羞愧地低下了头:“军情局虽然有搜魂和反搜魂的手段,但……没有暗灵根的修士。我们招募的巫洲战俘也多是炼蛊和毒术,不懂这种高级魂阵。”
“也就是说,”成伟听懂了,“我们明明知道空气里有毒,但我们因为没有‘显微镜’,所以根本找不到投毒的人在哪,也找不到毒源在哪?”
“没错。”顾紫辰点头。
“如果我们现在拥有哪怕一百个专业的暗系修士组成的侦查连,或许就能通过三角定位法,哪怕把整个九洲翻一遍,也能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耗子找出来。”
“但现实是——我们没有。”
这就是技术偏科的代价。
新乌托邦的科技树点得太歪了。物理、化学、工程学独步天下,但在这种涉及到世界本源规则的“偏门”领域,他们被那些古老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欺天塔呢?”姚笋康翼不死心,“那不是能屏蔽天机吗?”
“欺天塔屏蔽的是‘探查’,是向外发送反向波来隐身。”何其墨苦涩地解释,“但它挡不住这种弥漫在整个环境里的背景辐射。就像你穿了迷彩服能躲过敌人的眼睛,但躲不过毒气。”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夕阳西下,这座宏伟的工业城市正在一点点沉入黑暗。
那原本代表着希望的灯火,此刻看起来却像是无数只垂死的眼睛,黯淡无光。
数以万计的人正在陷入昏迷,生命体征开始下降。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用敌人攻打,这座城市自己就会因为“心死”而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站在落地窗前的顾紫辰,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肺腑挤炸的憋屈。
为了这个新乌托邦,他付出了多少心血?那是他五百年来在那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积攒下的全部家底,是他用来冲击更高境界、探寻世界真相的全部筹码。
哪怕是当年面对四境围杀、面对六境大能的随手一击,他都不曾感到如此无力。因为那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是一拳就能轰碎的障碍。
可现在,他在与空气搏斗,在与人心底那个看不见的黑洞搏斗。
“难道……这次创立组织的尝试,又要像以前那些微不足道的宗门一样,烟消云散了吗?”
他已经尽量处处做到了最好,算无遗策,甚至利用了六境大能的博弈来为自己争取空间。
但,天总是不遂人愿。
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作为一名在修真界活了五百年的老怪物,顾紫辰素来未虑胜先虑败。在这绝望的静默中,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垂下,掩盖了其中的锋芒,开始进行冷静的资产清算。
如果这次彻底失败,如果这座城市必然毁灭,他能带走什么?
“首先是我的修为。”
顾紫辰在心中冷漠地盘算。
“六境之躯已成,虽然还在磨合期,但哪怕这座岛沉了,我也能肉身横渡虚空,活下去不成问题。这是我的根本。”
“其次,核心资产。”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内的几人。
“何其墨,四境修士,不受辐射影响。”
“宿幽伶,她是我的剑灵,随身携带,不会丢。”
“苏心芷、白宁宾、叶函青……”
顾紫辰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几个技术核心,有修为的可以直接带走,凡人可以放进芥子空间,实在不行就塞进某种休眠仓里带走。虽然会损失他们的肉体,但灵魂和知识能保住。至于陈家兄弟……他们在天上,本身就安全。”
这就是他能带走的全部“精锐”。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人,但这五十人,是整个文明火种的全部。
“那么剩下的呢?”
顾紫辰看向窗外。
那里有三十万产业工人,有数万退役军人,有几十万从各地汇聚而来的百姓。那里有刚刚建成的流水线,有正在抽穗的大同稻,有那个笨拙却真诚的、会为了能不能穿裙子而吵架的——“社会”。
“带不走。”
那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判了死刑。
“三十万人的灵魂太过沉重,我没有合适的法宝,没法把这三十万个即将熄灭的灵魂全部打包。他们……只能是‘累赘’。除了遗弃别无他法。”
“就像当年我炸毁那个魔门一样,就像我以前为了逃命扔掉的那些瓶瓶罐罐一样。”
理智告诉他,这才是最优解。
哪怕新乌托邦没了,只要人和技术还在,等到元气恢复正常,花上百年,再造一个就是了。
“撤退吗?”
顾紫辰问自己。
他在脑海中预演着撤退的画面:他带着核心团队冲天而起,身后是三十万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这座钢铁丛林变成鬼城,最后被风沙掩埋。
很合理。很符合修士“太上忘情”的准则。
“啪!”
顾紫辰手中的那个合金水杯,突然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废铁。
“我就想安安稳稳种个田,怎么就这么难?”
一股暴戾的、不甘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怒火,瞬间烧穿了他那层理智的伪装。
五百年了。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因为没有背景、没有护道人、甚至连记忆都不完整,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遇到四境修士要逃,遇到宗门围剿要逃,甚至为了躲避那个看不见的天劫,他还要带着人往亚空间逃。
现在,他已经是六境大能,是一洲之主,手握足以摧毁半个大陆的工业力量。
结果,面对一场无形的瘟疫,他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逃?
“真是……狼狈啊。”
顾紫辰自嘲地冷笑一声。
“明天就是七月七。”他手里摩挲着至阳道人给他的金属徽章,感受着那种非金非玉的奇特质感。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至阳道人的一千个粉色集装箱遍布九洲,而这“空心病”爆发的时间点,又恰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老东西,绝对在憋什么大的。”
顾紫辰眯起眼睛,凭借着五百年的散修直觉,他做出了判断。这阵仗,哪怕不是为了冲击六境,也是为了某种惊天动地的大法术。
在修真界,一个人在憋大招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最不想被打扰、最不想出乱子的时候
既然如此,就拿他当冤大头吧!
如果他不乖乖就范,就在他渡劫的时候乘机搅局!
顾紫辰阴笑一声,猛地站起身:“你们守住这里,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