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八年,仲夏。
正午的阳光如熔金般倾泻在西北漠洲,却不再像数年前那般毒辣致命。因为在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上,一条宽达十里的防风固沙林带,正如同一条绿色的巨龙,蜿蜒盘踞在黄沙与城市的交界处。
那些并非普通的树木,而是农业部培育的“铁骨胡杨III型”与“聚水梭梭木”的混种。它们的根系能深入地下百米汲取微弱的水汽,树叶则能吸附空气中的燥热火元气,将其转化为温润的湿气。
“——起!”
随着一声粗犷的号子。
最后一根高达三十米的“元能输电塔”的主体结构,在六台重型“大力神”外骨骼机甲的牵引下,轰然落位,严丝合缝地扣在基座之上。
“咔嚓——嗡——”
符文电路接通,蓝色的幽光瞬间流遍塔身。紧接着,这道光芒沿着贯穿大地的银色缆线,一路向东,点亮了这座边陲重镇的万家灯火,也点亮了远处那片刚刚竣工的“第二十号自动化农场”。
“成了!”
成伟把手里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安全帽狠狠地往天上一扔,那张饱经风霜、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绽放出这几年来最灿烂的笑容。
“老姚!你看!亮了!全都亮了!”
站在他身边的姚笋康翼,此刻正坐在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引擎盖上,嘴里叼着一根为了庆祝而特意留存的雪茄。他那一身标志性的“黑鳞甲”战术外骨骼已经被磨得发亮,机械左腿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电力的嗡鸣声、远处工厂试运行的汽笛声、还有风吹过防护林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对于一个曾经只知道杀戮与掠夺的“鬣狗”来说,是比任何圣歌都要动听的乐章。
“是啊,成了。”
姚笋康翼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却透着无尽的感慨。
“三年前,这里还是吃人的沙漠。我们为了抢一箱罐头能死十几个人。那时候,谁能想到这鬼地方能种出粮食?能炼出钢?能让人……像个人样地活着?”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正在欢呼的工人和转业军人。他们中有的是曾经的土匪,有的是被解放的奴隶,此刻却搂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这份汇报带回去,顾先生应该会满意吧?”成伟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土,眼神里全是期待。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西北漠洲综合开发一期工程竣工报告》:
——全境消除绝对贫困。人均粮食占有量达到主城区标准的85%。
——建成“沙棘工业走廊”,稀有金属“魔电晶”产量翻番。
——治安状况达到甲级标准,流寇已成历史。
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他们用工业的力量,征服了这片几千年来无人能驯服的荒原。
“走!”姚笋康翼跳下车,把烟头踩灭,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乡情怯的兴奋,“回主城!我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告诉他们……西北,不再是蛮荒了!”
……
“开拓者·疾风号”专列,时速六百公里。
车窗外的景色从黄沙漫天逐渐变为郁郁葱葱的良田,再变为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的钢铁丛林——新乌托邦主城区。
车厢里,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节。
成伟正在和几个随行的老工程师划拳喝酒,姚笋康翼则在擦拭着他的勋章。他们想象着回到主城后的场景:会有鲜花,会有掌声,顾黑蝎那个一脸苦相的黑面神肯定会给他们一个熊抱,甚至顾先生可能会亲自在站台上迎接。
他们带着荣耀归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新乌托邦中央车站。请您整理好……”
广播声响起,列车开始减速,缓缓滑入了那个巨大的、穹顶如同水晶般的车站。
然而。
当车门打开的一瞬间。
姚笋康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声音。
原本应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中央车站,此刻竟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虽然依然有人流在走动,但那种氛围,诡异得令人发毛。
“怎么回事?”成伟皱起了眉头,从酒意中清醒过来,“怎么这么安静?广播呢?接站的人呢?”
姚笋康翼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符剑”。这是老兵的直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味道。
但这危险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让人窒息的……死气。
“出去看看。”
两人带着警卫队快步走出车站。
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高楼大厦依旧耸立,但那曾经喧嚣的钢铁丛林,此刻却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这座城市……被“封印”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商铺、饭馆、旅店,统统拉下了厚重的防爆卷帘门。那些平日里闪烁着促销广告的全息屏幕,此刻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上面只循环滚动着一行令人心悸的大字:
【一级精神污染警报:所有公民请勿外出!居家隔离!等待补给!】
“这……这是怎么了?”成伟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仿佛末日般的景象。原本车水马龙的中央大道,现在除了几张被风卷起的废报纸,连只流浪猫都看不见。
整座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ICU病房。
“嗡——嗡——”
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声打破了死寂。
姚笋康翼猛地抬头,只见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低空掠过。那不是飞鸟,而是成千上万架负责物流配送的“工蜂”无人机。
它们不再运送快递或外卖,每一架无人机的腹部都挂载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罐,罐体上印着鲜红的医疗十字和“急救”字样。
它们悬停在一扇扇紧闭的窗户前。窗户只敢打开一条缝,一只只苍白、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出来,迅速抓过金属罐,然后像是躲避毒气一般,“砰”地一声死死关上窗户。
而在地面上,几十名穿着厚重全封闭防护服的低阶修士,正骑着载满更大号储气罐的运输摩托,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
“快!C区的元气压力阀红了!再送不过去那栋楼的人都要因为神魂缺氧憋死了!”
一名修士经过他们身边时对着通讯器嘶吼,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焦急。
“压缩元气……”姚笋康翼盯着那些罐子,脸色骤变,“他们在靠呼吸高浓度的元气来维持意识?”
“嘭!!”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家紧闭的药店卷帘门被人从里面疯狂地拍打着。
“开门!给我开门啊!我的罐子空了……我不想睡……我不想……”
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不知怎么撬开了自家的门锁,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街上。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空的金属罐,脸色呈现出一种缺氧般的青紫色。
但他并没有跑出多远。
在这个充满了高频情绪辐射的空气中,失去“压缩元气”保护的凡人,就像是被扔进了真空的鱼。
“……累。”
男人还在奔跑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他脸上的焦急和恐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漠然与呆滞。
“……好累……不想动……没什么意义……”
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呓语。
紧接着,他在成伟和姚笋康翼的注视下,双膝一软,像是一摊烂泥般瘫倒在路边。他并没有晕过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刺眼的太阳,瞳孔却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被这空气中无形的怪物给吸干了,只留下一具还在进行光合作用的空壳。
“喂!坚持住!”
成伟想要冲过去,却被姚笋康翼一把拉住。
“别去!没用的!”
姚笋康翼指着天空,几架无人机已经发现了异常,正呼啸着俯冲下来,将那个男人团团围住,喷洒出淡蓝色的镇静迷雾。
“这不是个例。”
姚笋康翼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环视四周,那无数扇紧闭的窗户后面,仿佛有无数双同样空洞、绝望的眼睛在注视着这座死城。
没有枪炮,没有硝烟。
但这场无形的瘟疫,把这座几十万人口的工业巨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活死人墓。凡人们被迫躲在狭小的水泥盒子里,靠着那一口口续命的“仙气”苟延残喘。
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正在迅速失温的病人。那股曾经让世界震惊的、热火朝天的生命力,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抽干了。
“去医院!”姚笋康翼当机立断,“信昕部长那里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新乌托邦中央医院。
这里已经不再是救死扶伤的圣地,而更像是一个绝望的难民营。
走廊里、大厅里、甚至是医院外的草坪上,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人。
他们没有流血,没有外伤,也没有发烧。他们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心跳缓慢,就像是一群活着的尸体。
医生和护士们穿梭在人群中,但他们的动作也比以往慢了很多,脸上同样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信昕!信昕在哪里?!”
姚笋康翼冲进急诊大厅,抓起一个还能动的护士大声吼道。
“在……在顶层会议室……”护士有气无力地指了指上面,眼神飘忽。
姚笋康翼和成伟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