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的铁矿还在青龙堂客院的库房里没卸完,九夷的东夷锦还在白虎堂客院里没入库,仙人坛前的海风忽然转了向。
不是风转向,是热浪。一道火光从西边天际破云而来,烈焰枪从天而降,直直钉入望仙台前的礁石。枪身上的赤红火纹猛然炸开,整片礁石被映得忽明忽暗,石缝里渗出的海水被高温蒸成白雾,嗤嗤作响。火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膜翼展开足有数丈,落在礁石上时整座望仙台都微微一颤。
祝融从龙背上翻下来,蜀锦赤袍在海风中猎猎翻卷,袍角绣着的火焰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随他每一步都在跳动。他身后跟了七个人。
岐伯走在最前面,百草针别在腰间,神农窑彩陶徽记的素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他是炎帝的近臣,神农王朝的每一任人皇登基时都由他执百草针在祭天大典上为苍生祈药,他身后这六个人见了他都要低头叫一声岐伯先生。洪山扛着嘉禾杖跟在他身后半步,嘉禾杖顶端那束五谷穗粒粒饱满,是神农王朝社稷坛上供奉了三百年的嘉禾原种——他扛的不是兵器,是社稷。倕的耒耜锤挂在腰间,锤头上还沾着神农殿后山灵田里的泥土,他来蓬莱之前刚从田里上来。郝骨手捧骨纹令,那枚骨令是神农王朝刑律之器,执令者代天子行罚,他走过望仙台石阶时限速禁制的铭文在他脚下自行暗了一瞬。赤冀的杵臼双器用苍梧藤捆在背上,他是神农王朝的药官,杵臼里还残留着昨天捣了一半的灵药粉末,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的药香。丙封的燧火令挂在腰间,令上燧火纹明灭不定,神农王朝的燧火令能点燃五洲任何一座祭坛的圣火,他每走一步,令上的火纹便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刑天扛着干戚斧盾走在最后。他是神农王朝的武将之子,金丹后期的修为在这八个人里最高,但他走在最后——神农王朝的法统序列里,臣子在前,刑器在后,武将排最末。这是人皇的规矩,不是擂台的规矩。干戚斧的斧刃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痕,那是他父亲在战场上留给这把斧头的第一道印子。
没有军队,没有仪仗,八个人。
蚩尤站在青龙堂客院门口,魔神戟扛在肩上。他看见那杆钉在礁石上的烈焰枪时,六只手臂同时微微收紧,指节在兵器柄上挨个攥了一遍。他没看祝融的脸,看的是祝融身后那七个人——执百草针的岐伯、扛嘉禾杖的洪山、挂耒耜锤的倕、捧骨纹令的郝骨、背杵臼的赤冀、悬燧火令的丙封、扛干戚斧的刑天。
六臣一将,神农王朝的社稷坛、灵田、刑律、药官、圣火、兵器全在这七个人身上,而人皇炎帝没有来。蚩尤把魔神戟从肩上取下来,戟尾在石阶上磕出一声闷响,嘴角动了一下。他陈兵神农边界已有数月,而此刻神农王朝的整套法统就站在他眼前不到三十丈的地方,身后没有一兵一卒。蚩尤没有动。
九夷王坐在白虎堂客院的石阶上,苍梧弓横在膝上。他看见祝融从火龙背上翻下来时,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叩。驺吾在他脚边竖起耳朵,五色尾巴停了一瞬。九夷王身上那件东夷锦绣的是苍梧古纹,那是伏羲旧朝的纹样,而他面前走过来的这个人,是取代了伏羲的那个王朝的兵马大元帅。他的目光扫过岐伯的百草针、洪山的嘉禾杖、丙封的燧火令——这些器物上的徽记,全是神农王朝的社稷之器。
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目光和祝融的目光在望仙台上碰了一下,极短,短到驺吾尾尖上那一圈流光还没来得及转完。蚩尤注意到了——他把巨弩从背后卸下来,又挂回去,指节在弩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二指之间,三方格局。
望仙台上,玉清道人亲自迎了下来。
蓬莱七仙之首,大乘后期,元始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玉清纹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寒光。他身上那件云锦道袍比四象堂主的更素,通体青白,只在领口绣了一道极细的玉清纹。
蚩尤登岛时东华道人迎的,九夷王登岛时羡门道人迎的,而此刻蓬莱三清之首亲自出迎——祝融是神农王朝的道统代表,也是当世人皇御封的亲王,分量不同。
他身后跟着己昭,青霜玉剑悬在腰间,金丹后期的剑气在剑鞘里含而不露,手捧迎宾玉册。
“祝融道友,炎帝可安好?”玉清道人抬手一礼,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望仙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炎帝安好。”祝融抬手还礼,“此番大比,神农只来八人,不争排面,只争擂台上见真章。”
“祝融道友是修道之人,祝融亲王是神农的肱骨。道友与亲王双重身份亲临,蓬莱蓬荜生辉。”玉清道人侧身,“己昭,引路。神农八人,客院已备在紫府宫东侧。”
祝融点头,伸手去拔钉在礁石上的烈焰枪。枪身上的火纹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翻身上了火龙,带着神农七臣随己昭朝紫府宫客院走去。火龙收翼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爪印。
刑天扛着干戚斧盾走在队伍最后面。路过青龙堂客院门口时,他看了蚩尤一眼——不是挑衅,是认脸。蚩尤也在看他,看的是他肩上那把斧头。干戚斧,斧刃上那道旧痕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刑天这个名字就是这把斧头的名字。两个人隔着不到二十步,一个是九黎之主,一个是神农武将之子,中间隔着一片陈兵数月的边界和一把还没劈下来的斧头。
方夷站在白虎堂客院的石阶上,方天画戟插在身前。他看着刑天扛斧的背影从青龙堂客院门口一直走到紫府宫方向的拐角处,手指在戟杆上敲了三下。第一下是看斧,第二下是算距离,第三下是定擂台。方天画戟对干戚斧盾,兵器谱上这两个名字排在同一页。刑天在拐过客院墙角时脚步顿了一瞬——不是回头,是感应。
两把兵器之间隔着几十步和一道还没搭起来的擂台,但斧刃上的旧痕和戟刃上的寒光已经在同一片海风中碰过了。
祝融坐在火龙背上,烈焰枪横在鞍前。路过望仙台那十二根赤铜巨柱时,目光在其中一根柱身上停了一息——柱身上刻着蓬莱历代大比的优胜者名录。神农王朝第一次登上这份名录,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而是以参赛者的身份。他收回目光,火龙往前踏了一步,焦黑的爪印印在石阶上,一个叠一个,朝紫府宫的方向延伸而去。
玉清道人站在望仙台上,负手目送神农八人走远。海风吹过他的云锦道袍,领口那道玉清纹轻轻翻了一下。他把拂尘搁回臂弯,转身朝仙人坛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