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刚才那阵脚步轻多了。人一走远，我立刻从床板底下抽出那本《江湖风云录》，翻到划了“反”字的那页。这书不能再留了，纸角都快被我抠出洞了，再翻下去能散架。
我撕下那页纸，塞进灯焰里。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墙上影子一抖。灰烬飘进茶杯前，我盯着看了两秒——不是犹豫，是确认有没有漏掉墨迹。这种时候，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能要命。
烧完纸，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开始清装备。袖子里那截蜂蜡线早被我拆成三段，分别藏在竹篓夹层、鞋垫底下和发髻里。现在全掏出来，一段段咬断，扔进灯油碗泡着。幻嗅粉也倒进漱口盅，加水搅匀，一口气灌下去。味道像馊掉的豆汁，但我面不改色。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喝奇怪东西了，上回在天机宗误食占卜用的朱砂墨，还比这难咽。
指甲缝里的锈粉最麻烦。我蹲到窗边，拿醋水一点点洗，边洗边数自己有几根手指甲裂了。结果数到第三根就放弃，太影响心情。洗干净后顺手把窗纸重新糊了一遍，压得平平整整，不留褶皱。刚才那人开窗时力气不小，纸角翘起一块，不修好容易露馅。
做完这些，我坐回床沿喘口气。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瓦片上落雨的声音——其实没下雨，是隔壁屋顶漏水滴在檐槽里。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桌肚抽屉摸出一本《毒理初解》，啪地翻开摊在案上，正好停在“腐心散药性分析”那页。笔搁在旁边，墨迹未干，像是刚写完批注。
这叫障眼法。大师姐那种讲究人，肯定觉得我这种乡野丫头不该碰这么深的学问。她要是派人来查，看见我在啃这书，第一反应就是“这傻子又在硬撑”，反而不会细想其他。
接下来该想出路了。
我弯腰打开竹篓底层，掀开几层旧布，取出一个灰布包。布角都磨毛了，是我去年混进大相寺蹭斋饭时顺来的僧衣，当时嫌味道重没穿，一直压箱底。现在摸着布料，还挺结实。木簪也在，一头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禅”字，大概是哪个小沙弥丢的。
我捏着木簪转了两圈，低声说：“大师姐爱干净，闻见香火味都要皱眉，最讨厌和尚尼姑那一套。”
顿了顿，我又补一句：“那我就去她最不想找的地方。”
说完我自己都想笑。这话要是让风无痕听见，准得说我嘴欠。不过现在他不在，也没人拿剑指着我脑门让我闭嘴。挺好。
我从袖袋掏出一张废纸，蘸点茶水写下三行字：
子时出谷，走北岭小道；
若遇巡防，装迷路采药童；
新身份——大相寺挂单小尼。
写完吹干，折成小方块扔进灯焰。火舌卷上来的时候，我盯着那几个字烧成黑边，心想这招叫“记完就忘”。脑子里存不住事的人才活得久，这是我穿书一个月总结出的真理。
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灯笼还没点。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万毒谷晚上九道岗哨，但换班总在酉时三刻到戌时初，中间有盏茶空档。我坐在屋里不动，耳朵听着远处打更，梆子响了两声后，起身披上斗篷。
灰布斗篷，宽大，带帽檐，能把脸遮住大半。我扎紧腰带，背好竹篓，把僧衣和木簪裹进包袱塞进去。临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屋子——床铺整齐，桌上书摊着，茶杯里浮着灰。像个正经弟子临时外出的样子。
我拉开门，夜风扑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一下。
北岭小道不好走。说是道，其实只是山壁上一条窄缝，两边长满湿滑青苔，脚下泥泞不说，还有种叫“缠脚藤”的毒草，碰一下腿就麻。寻常弟子宁可绕远也不走这儿。但我来过一次，那天假装采药，被派去捡枯枝，走过这路。记得每隔三十步有块凸石，上面青苔特别厚，踩上去不打滑，关键是——那是阵法盲区。
我戴上面纱，手里拄根竹杖，专挑草深泥湿地走。这种地方巡逻弟子不爱来，怕脏靴子。他们宁愿在干净石板路上来回踱步，也不愿踩一脚烂泥。人心都是懒的，这点我早就摸透了。
走到半山腰，铃声突然响起。
我立马蹲进灌木丛。是毒蝎哨，只有巡防队用。两个提灯笼的紫袍弟子走近，光晕扫过地面，离我不到五步。
“谁在那儿？”
“别躲了，出来！”
我立刻散开发髻，把丸子头扯乱，又抓把烂泥抹脸上，抱着竹篓缩成一团，颤声哭喊：“爹……爹你等等我……药材还没采齐……明日交不上，管事又要打……”
声音故意压得细细弱弱，带点咳嗽腔。小时候楼下王婶家孩子发烧，我半夜听见他哼唧，学得八九分像。
灯笼光照过来，一个弟子踢了踢我脚边的篓子：“又是哪个缺德的让小孩半夜上山？滚回去！再往前走一步，毒雾让你舌头烂掉！”
我磕头如捣蒜：“小的这就走，这就走……求大人饶命……”
两人骂骂咧咧走了。等铃声远得听不见，我才慢慢直起腰，拍掉身上的泥。眼神早就没了刚才的怯懦，清明得很。
我低头看看手，指尖沾着泥和草汁。心里却在冷笑：谢谢大师姐教我——越干净的人，越怕脏东西。你们嫌弃泥巴，我就把自己弄得比泥坑还脏；你们讨厌哭闹，我就哭得比丧事还惨。只要能活命，我不介意当个又臭又烦的小人物。
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重。北岭夜里常起毒瘴，混着草腥味，吸多了头晕。但我早有准备，从竹篓里摸出一块浸过醋的布捂住口鼻。这是下午悄悄泡的，借口说嗓子痒要熏醋。没人怀疑，毕竟我看起来就是个爱折腾的小丫头。
雾中前行，视线只剩几步远。我靠记忆数步子，三十步一停，踩那块凸石。有时石头湿滑，差点摔跤，但没出声。摔倒不可怕，可怕的是暴露位置。我宁可膝盖磕破皮，也不愿哼一声。
中途路过一处塌方岩壁，我停下看了看。这里原本书里写过，说是三年前有弟子私逃被抓，在这儿被喂了蚀骨蛊，尸首都化没了。但现在只有一堆碎石，连骨头渣都没剩下。我蹲下摸了摸岩壁，凉得很，没什么特别。
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上方传来轻微响动。
我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不是脚步，是布料摩擦岩壁的声音。抬头看，雾太浓，什么也瞧不清。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上面。
我没动，也没抬头盯太久。太久会引起注意。我装作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甩手，哎哟叫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挪。动作慢，姿势狼狈，像个真被虫叮的小孩。
头顶上的动静停了几息，又缓缓移开了。应该是巡防换了路线，或是某个暗哨调整位置。我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在这种地方，侥幸心理最容易送命。
终于看到谷界石碑。
一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万毒谷禁地，擅入者死”八个红字。我绕到背面，那里有个不起字的小缺口，是我上次做记号时用石头砸出来的。现在缺口还在，只是边上长了点藤蔓。
我伸手探进去，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撮白色粉末，是我三天前埋的“引雾散”。这玩意儿遇潮气会散发浓雾，持续半个时辰。我把它撒在石碑周围，又退后十步，点燃随身带的艾草团扔过去。
白雾瞬间升腾，比天然雾气还浓三倍。
我趁机贴着山壁绕过石碑，进入外围山区。回头望了一眼，万毒谷方向灯火隐约，像一群萤火虫趴在山坡上。那里曾是我的避难所，现在成了追杀源。
我拉紧斗篷，转向东北方。
那边是大相寺的方向。山路远，但安全。我现在不再是万毒谷新弟子云鹿，也不是天机宗预言师，更不是南宫世家座上宾。我现在是谁？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僧衣，轻声说：“从今天起，我是大相寺挂单小尼，法号……随便吧，到了再说。”
雾气深处，我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蜿蜒山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