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我摸黑把那截蜂蜡线缠在了左手小指上，绕了三圈，又解下来塞进袖口夹层。这玩意儿现在用不上，但留着总没错。昨夜从密室回来后我就没合眼，坐在床边翻《江湖风云录》翻到鸡叫第三遍，书页都快被我搓出毛边了。三日后子时动手？行啊，那咱们就提前把戏台子搭好，让你自己蹦上去摔个大跟头。
太阳刚冒头，议事堂那边已经开始摆案几了。我拎着竹篓晃过去，里面装的是昨天领的《初级毒方辑录》，外加一本破得快散架的《百草图注》——这是我去药库借的，名头是“温习功课”，实则是为了混进去蹭早饭前这段人多眼杂的时间。
万荧心还没来，但她的位置已经有人占好了。紫袍弟子在擦案几，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连抹布都是顺着一个方向推的。我瞅准她放茶盏的位置，蹲在角落假装翻书，顺手从袖子里抖出一点灰白色粉末，指甲一刮，全抹在案几边缘靠左的地方。这叫“幻嗅粉”，是我昨天拿风箱烤干蜂蜡时顺手做的副产品，无色无味，遇热才发臭，闻起来跟腐血似的。关键是它不伤人，就是恶心，专治各种自以为是的大师姐。
我吹了口气，确认粉末完全贴住木头缝，然后抱着书站起来，故意撞了一下旁边小弟子：“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你这药单可别弄皱了！”那人手忙脚乱去捡洒了一地的纸片，我趁机把《百草图注》往万荧心案几底下塞了半本，嘴里还念叨：“哎哟这书怎么自己滑下去了？”
完事我拍拍手，退到后排坐下，装模作样翻开书页。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耳朵全竖着听外面动静。
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万荧心来了。脚步声稳得很，裙摆扫过门槛都没带风。她站定在主位前，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刚说了句“今日药务汇总”，我就举起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堂内：
“大师姐，您袖口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有点……怪味儿。”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袖子。我屏住呼吸——成了。
前排几个弟子开始扭头互看，有人皱眉，有人捂鼻子。这幻嗅粉厉害就厉害在它只对体温敏感，越靠近热源味道越重。现在整个议事堂的人都吸了一口，顿时一片骚动。
“真有味儿……像死老鼠泡水里三天那种。”
“不会是哪个药炉炸了吧？”
“可大师姐刚才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变味了……”
万荧心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她的味道，但她越解释，别人越觉得她在掩饰。毕竟谁会专门在开会前涂一身腐血味出门？
她强撑着说：“莫要胡言，我身上清清白白，哪来的臭气？”
我适时补刀：“大师姐别生气，我也不是说您有意为之……但这味儿确实是从您这边飘过来的。莫非是新调的‘紫心蛊’引子？听说那种蛊引要用七日腐尸骨粉打底，气味独特……”
话音未落，后排直接有人干呕了一声。
这下炸了锅。紫心蛊是禁药里的禁药，炼一次死三人，谷规明令禁止私制。虽然我没说她炼了，但“引子”两个字一出口，等于当众给她脑门贴了张“疑似违法”标签。
她猛地看向我，眼神像刀子刮过桌面。我没躲，反而露出一脸无辜：“大师姐您别瞪我啊，我说的都是实话。要不您脱件外袍让大家闻闻？清者自清嘛。”
她咬牙切齿站那儿，脸都青了。这时候要是硬扛，只会越描越黑。果然，负责稽查的赵长老皱着眉起身：“既然有疑，不如查验一番。近日药库接连失窃，正该彻查各人随身物品。”
我心里乐开花，面上还得装着急：“哎呀，我倒有个主意！咱们不是都在用药箱吗？不如让长老挨个看看，也好还大师姐一个清白！”
这话听着公正，实则把我摘得干干净净。谁不知道大师姐的药箱最讲究？层层加密，连钥匙都挂在腰带上。你要查她，就得动真格的；你不查，那就是心里有鬼。
赵长老点点头，还真带着人去了。
我缩回座位，偷偷摸了摸袖子里的另一样东西——半枚封蜡。这是昨夜我潜入她偏房时，从她签发的一份文书上拓下来的。她习惯用毒簪划开封蜡做记号，痕迹独特，一眼就能认出来。而我现在放进去的那包腐心散，正好压在她药箱夹层里，封口上的划痕和这半枚一模一样。
不到半盏茶工夫，赵长老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紫色小箱。
“万荧心，你解释一下，为何你药箱夹层中藏有腐心散原粉？且封蜡划痕与你昨日签署的《毒材申领单》一致？”
全场哗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不可能！我从未……那是栽赃！”
“栽赃？”赵长老把药包打开，倒出一点粉末，“这可是刚从你贴身药箱里搜出来的。而且——”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封口，“这划痕角度、深浅，与你惯用手势完全吻合。你平日批阅文书，都是右斜三分力，左收一线停。这个，你能说是别人模仿？”
她哑口无言。
我低着头憋笑，差点呛到口水。这招叫“借刀杀人”，不用我自己出手，规矩自然会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最终结果是：腐心散没收，她被暂扣议事权，交由长老会进一步审问。至于那股“怪味”，没人再提了——反正罪名已经坐实，臭不臭都不重要了。
散会时人群往外涌，我故意落后几步，装作整理竹篓。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两个弟子架着万荧心往偏殿走，她挣扎了一下，却没说话。
就在她们经过我身边那一瞬，她猛地转头。
目光穿过人群，直勾勾钉在我脸上。
我正弯腰捡掉落的笔，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震惊+关切”表情：“大师姐您……还好吧？我真是为了门派安危才……”
她没理我。
嘴角一点点往上扯，不是笑，是冷笑。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四个字：
“你给我等着。”
我心头一跳，但脸上还是那副懵懂样：“啊？大师姐你说啥？风太大我没听见！”
她被人拽走了，背影挺直，像一把绷到极限的弓。
等人都走光了，我才直起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廊空荡荡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午钟。
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西厢房。
推开门，屋里和昨晚一样，竹篓靠墙，床铺整齐，窗纸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刚开过窗。我没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江湖风云录》。
书页翻开，停在“万荧心诬陷少谷主”那段。我用指甲在“三日后子时”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个大大的“反”。
窗外风吹得更急了，吹得案几上的纸角扑棱棱响。
我合上书，轻轻放在膝上，手指一根根收紧。
爽是爽了，可我知道，这才刚开始。她那句话不是吓唬，是真的要往死里整我。
但我也不怕。
你想玩阴的？行啊。
你敢动手？那就看看谁的命更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点锈粉，是昨夜爬窗留下的。现在脏了些，可只要再脏一点，也能翻出更大的浪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我立刻把书塞进被褥底下，抓起《初级毒方辑录》装模作样看起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没人进来，也没说话。
我假装没察觉，继续低头看书。
片刻后，门又悄悄关上了。
我松了口气，但没动。
过了好久，才慢慢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手里攥着的书页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