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像一把冷刀子贴着地面划过。我趴在桌底，耳朵还贴在地板上，听见巡更的脚步声彻底走远，连那股淡淡的药香都散干净了。屋里又只剩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声，还有我自己压得极低的呼吸。
这地方太安静了，静得不像个密室，倒像个停尸房。
我慢慢把身子抽出来，膝盖一寸寸挪动，生怕碰出点响动。刚才躲得太久，腿有点发麻，但我没敢揉。手撑在地上，指尖触到一层薄灰——和白天不一样，这灰是浮着的，说明有人来过，但不是今天。
我想起昨天在偏殿外听两个弟子闲聊，说谷主闭关前摔了茶盏，骂了句“禁药的事若传出去，门规处置”。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味儿不对。
我又绕到长桌侧面，盯着那块红布看了两眼。布料挺厚，颜色暗沉，像是专门用来遮东西的。桌上留下的刮痕很新，桌腿也有轻微磨损，明显是经常被人搬开又放回去。谁会这么干？谷主闭关，钥匙在他手里，能进来的只有大师姐万荧心。
我摸出发簪，轻轻挑开红布一角。
底下是个漆黑木匣，表面泛着油光，像是用蛇皮裹的。匣面刻着扭曲的蛇纹，中间夹着半张残纸。我屏住气，用发簪尖小心勾出那张纸，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扫了一眼。
字是墨写的，笔迹细而利落，像是女人的手笔。纸上写着：“……三日后子时换药，嫁祸于……” 后面被撕掉了，断口参差，明显是故意扯的。落款处盖了枚紫印，形状是条盘着的毒蛇，尾巴卷成“心”字形。
我认得这个印。
前天比试完，万荧心召我去偏殿训话，她批阅弟子名册时就用过这枚印。当时我还心想，这姑娘真讲究，连盖章都弄个私人款。
现在看来，她是真不嫌事大。
我把残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的夹层。这夹层是我自己缝的，藏在左臂内侧，平时装点碎银或小纸条，关键时刻还能保命。我顺手抹平桌面上可能留下的指纹，又往旁边退了两步，蹲在阴影里开始盘算。
万荧心要动手，时间是三日后子时。地点应该是某人的药炉或者寝居。目标是嫁祸——嫁祸给谁？少谷主？长老？还是……我这种刚进门、没人替我说话的新弟子？
脑子里突然蹦出原书里的片段：万毒谷曾有一场内乱，导火索就是“大师姐诬陷少谷主谋逆”，证据是一包掺了腐心散的安神汤。后来少谷主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万荧心顺势接管了毒堂大权。
这套路熟得跟我家楼下卖煎饼的大妈摊饼一样熟练。
问题是，这次她想栽赃谁？如果还是少谷主，那跟我关系不大。但如果她想拉个垫背的，把我这种外来户推出去顶锅，那可就不好玩了。
而且她选的时间也巧。三日后正是谷主出关的日子。按规矩，闭关结束要查验各堂事务，要是那时候发现“禁药案”，震怒之下必定严惩。她这一招，既能除掉对手，又能显得自己查案有功，说不定还能趁机上位。
妙啊，真是妙。
可她忘了件事——我不是原主那个傻白甜小师妹，我是看过剧本的穿书人。你写好的戏码，我能背出台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爬窗进来的时候蹭了点锈粉，指甲缝里黑乎乎的。这双手现在看着挺狼狈，但只要再脏一点，也能翻出点浪花来。
不能等。
等她计划铺好，证据做实，我再跳出来喊冤，没人信。江湖上最不吃那一套“我冤枉”的哭诉，尤其是我们这种没根没底的小角色。但要是能在她动手之前，先把局搅乱……那就另说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某种毒物挥发出来的。我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这几天见过的人、说过的话、走过的路。
万荧心近三天进出密室五次，每次都在子时前后；谷主闭关前怒斥“私藏禁药”的流言已经传开；昨夜厨房那边烧坏了一个药炉，说是弟子操作不当——但那种老式铜炉，没个十年八载不会自爆。
这些事单独看都没问题，串一块儿就不对劲了。
她已经在布局了，而且很快就要收网。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块红布上。它还在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风吹着。可窗户明明关死了。
等等。
我猛地抬头看向高窗。刚才我爬进来的时候，窗扇是合上的，但我记得扣环有点松，没完全锁死。外面风大，吹一下就会晃。
但现在……风是从屋里往外吹的。
我立刻反应过来——通风机关还没关。
密室有自动通风系统，每晚子时开启一次，持续不到半盏茶时间。这是为了防止毒气积聚。可现在子时已过，风却还在往外抽，说明机关卡住了，或者被人动了手脚。
要么是意外，要么……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那目标是谁？是不是有人也会在这个时候偷偷进来查东西？比如某个怀疑万荧心的长老？或者少谷主本人？
我打了个寒战。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不仅准备嫁祸，还想借机关杀人灭口。通风一起，毒气扩散，人晕倒在里面，第二天发现就是“误触禁药，暴毙身亡”。
多干净。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这地方已经成了雷区，多留一秒都可能被炸上天。
我退回高窗下，先伸手摸了摸排水管。锈迹还在，没断裂，承重应该没问题。我又探头看了眼窗外，铁门区域一片黑，没有灯笼亮起，也没人走动。
安全。
我翻上檐角，动作比进来时更快。脚踩在管子上发出轻微“咯吱”声，我顿了一下，听见屋里没动静，才继续往上爬。钻出窗口时，我顺手把窗扇拉回原位，但没去碰那该死的扣环——让它晃着吧，反正明天自然会有人发现。
落地后我没直接走，而是伏在墙根不动。眼睛适应黑暗后，我盯住铁门方向，观察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期间只有一队巡更走过，路线和之前一样，中途没折返，也没停留。
看来今晚不会再有巡查了。
我沿着白天标记的盲区路线往回走。经过厨房后巷时，顺手把那双旧草鞋从墙缝里掏出来扔进了灶坑。鞋底沾过沙土，留下假脚印的事就算了结了。我又摸了摸袖子里的残纸，确认还在，才加快脚步。
回到住处院落外围，我在拐角处停住。前面就是我住的西厢房，窗户黑着，隔壁屋的灯也熄了。一切如常。
但我没立刻进去。
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让心跳慢慢平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小截蜂蜡线，是我做“七步迷魂散”改良版时剩下的材料。本来打算留着下次比赛用，现在倒是可以派点别的用场。
万荧心想玩阴的，行啊。
但她不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棋子使。你想让我背锅？不好意思，这口锅我不接。不但不接，我还得把它反过来扣你头上。
三日后子时是吧？
那你等着。
我先让你的药炉炸一炸，让你的证物丢一丢，让你的帮手反水给你看。等你站在谷主面前指认别人的时候，我会笑眯眯地走出来，说一句：“大师姐，你袖口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
想到这儿，我咧了下嘴。
这日子是真越来越刺激了。
我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也没点灯，直接摸黑走到床边坐下。竹篓还在原位，我打开翻了翻，确认《初级毒方辑录》和火折子都在。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江湖风云录》，轻轻放在膝上。
书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用手指慢慢抚平封面，低声说：“老伙计，咱们又要改剧情了。”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坐着没动，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