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晃得我眯了下眼,山风扑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湿土的味儿。我迈出一步,脚底踩着青石板发出轻响,心里却跟擂鼓似的——刚才那抹紫色衣角,绝对不是错觉。
我装作没事人一样往前走,手里竹篓拎得稳稳当当,嘴角甚至还往上翘了点,一副“今天天气真好我可真是个快乐的小师妹”模样。走到屋后老槐树那儿,借着整理丸子头的动作,眼角一扫:树影底下果然有个人站着,穿的是普通灰袍,但袖口那圈蛇纹绣得挺别致,跟我昨天在偏殿外看见的一模一样。
得,万荧心的人来了,还派了个懂行的。
我不动声色,继续哼起小调,“正月里来是新春呀,家家户户放花灯”,声音清亮得能惊飞树上麻雀。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耳后,确认发簪还在——这根是我从天机宗带出来的铁片磨的,看着像破铜烂铁,其实削铁如泥,关键时刻还能当撬棍使。
岔路口到了。我停下脚步,蹲下去假装系鞋带。这双鞋是谷里发的硬底布靴,绳子老松,倒也不算演戏。我低头时悄悄往旁边石缝里一看,倒影像块脏镜子,照出后面那人正贴墙站着,距离我大概十步,不近不远,刚好卡在我视线死角边缘。
呵,还挺专业。
我拍拍裤子站起来,突然一拍脑门:“哎呀记错了!”声音故意拔高,“今日药堂轮值在西苑!差点走岔了!”说完转身就朝反方向快步走,步伐急促但不过分慌张,像个刚犯迷糊又被纠正过来的新弟子。
绕过两道回廊,我拐进厨房后巷。这儿常年晾着药材,一排排药布挂在竹竿上,风吹得哗啦响。我瞅准空档钻进去,借着布帘遮挡身形,三两步摸到储物间的破窗前。窗户年久失修,扣环早就锈死了,但我昨天踩点时发现窗框松动,用力一推就能拉开。
我翻身进去,落地滚了半圈卸力,顺手把窗拉回原位。屋里黑咕隆咚,全是陈年霉味和干枯藤蔓的气息。我屏住呼吸靠墙站定,听见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成了,第一关过。
我在角落蹲了一会儿,掏出怀里那本《初级毒方辑录》,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快速翻了一遍。没什么新线索,但这书我现在必须随身带着——万一被人搜身,看见我没带这个,反而显得可疑。一个拿第一的新弟子,怎么可能不宝贝自己的奖品?
傍晚前我溜回偏殿,借口说竹篓忘登记要补签名字。登记簿放在门口小案上,墨盒还是早上那块,笔尖有点干。我蘸墨写完“云鹿”两个字,故意让笔尖多停一秒,蹭出一点未干的墨迹,然后若无其事地蹭到袖口内侧。
签完名我没走远,在回廊拐角处停了几息。墙上有些划痕,是白天巡更弟子用指甲或炭条留下的标记,我早留意过了。现在趁着没人,用袖口轻轻一抹,那点墨迹就在墙上留下淡淡一道。这是我白日踩点记下的盲区路线之一:凡有类似痕迹的地方,巡更都会跳过不查,要么是习惯性疏忽,要么……就是有人特意留的后门。
我不知道是谁留的,但现在,我来用了。
天彻底黑下来后,我换上了藏在床底的深灰内侍服。这是之前打扫药库时顺的,尺寸大了点,但套上够遮身。我把丸子头压进帽子里,脸上抹了层灶灰,又往鼻下画两道黑线,活像个营养不良的小杂役。
出发前我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发簪、火折子、一小包迷香粉(用止痒散混了曼陀罗花粉做的)、旧草鞋一双、还有那本《江湖风云录》——虽然不能翻,但摸着心里踏实。
沿着白天标记的路线走,比想象中顺利。第一班巡守打更过去不久,第二班还没接上,中间有盏茶时间的空档。我贴着墙根挪,避开主道上的灯笼光,在第三根廊柱那儿听见脚步声,立刻缩进檐下阴影里。
两人走过,说话声飘过来:“……今夜谷主闭关,不用去密室巡查。”
“那咱们偷懒会儿?”
“少废话,走完这一趟再说。”
等他们走远,我知道机会来了。密室在谷北最深处,铁门常年锁着,只有谷主和大师姐能进。但我观察了好几天,发现每天子时前后,会有一次短暂的通风——门缝底下会吹出一股带腥气的风,持续不到半盏茶时间。那是机关自动开启的瞬间,也是唯一能无声潜入的机会。
我蹲在铁门前等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感觉到门槛下有微弱气流涌出。同时,我注意到门缝里铺着一层细沙,明显是用来记录足迹的。这种机关不稀奇,破法也简单——制造假痕迹就行。
我拿出那双旧草鞋,在门外来回踩踏几圈,留下凌乱脚印,然后迅速脱鞋塞进墙缝。接着翻身跃上檐角,抓住排水管往上爬。这根管子锈得厉害,但我白天已经试过承重,只要别晃太猛,撑我上去没问题。
爬到高窗下,我用发簪去撬锈死的窗扣。金属摩擦发出轻微“吱呀”声,我屏住呼吸停了两秒,确认没人察觉,才继续动手。三下两下,扣环松开,窗扇被我缓缓推开。
我翻身滑入室内,落地时膝盖一软,赶紧用手撑地稳住。屋里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像打雷。我趴在地上没动,耳朵竖着听了足足半分钟,确定没有机关响动,也没人守在里面。
终于进来了。
我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光闪现。借着这点光,我迅速扫了一圈:四壁都是高柜,柜门紧闭,标签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老纸。屋子中央有张长桌,上面盖着块暗红色布,底下隆起个方形轮廓,看形状像箱子或者匣子。
我没敢掀布,只伸手轻轻碰了下桌面。指尖沾到一层薄灰,不算厚,说明最近有人来过,但没久待。我再摸了摸桌腿,发现靠近地面的地方有轻微刮痕,像是经常搬动又放回去留下的。
这地方肯定有问题。
正想凑近些看看柜子,忽然远处传来铜铃轻响——是巡更报时的声音,子时到了。我立刻吹灭火折,黑暗中手脚并用钻到桌底,蜷成一团缩在角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片刻。我能听见外面人呼吸的声音,甚至闻到一丝淡淡的药香,应该是巡夜弟子腰间挂的驱虫香囊。他们在门口站了大概十息,又缓缓走远。
我松了口气,但不敢动。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包迷香粉捏在掌心。万一他们折返,我就往门口一撒,趁烟雾冲出去。虽然动静大,但总比被当场抓个现行强。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敢稍稍放松。耳朵贴着地板,听着整栋屋子的动静。除了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什么也没有。
这屋里…… definitely 有猫腻。
我盯着那块红布看了很久,很想伸手掀开瞧一眼。但理智告诉我现在不行。我已经进了密室,躲过了监视,避开了巡更,没必要在这最后一刻冒险。我要的是活着出去,不是当场被抓包。
所以我只是静静地缩在桌底,等心跳平复下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自然出现在偏殿,怎么继续装傻充愣,怎么让万荧心觉得我依旧是个好拿捏的新弟子。
可我心里清楚,从今晚开始,我不再是那个只想苟住的小师妹了。
我是来查秘密的。
外面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框咯吱响。我抬头看了眼高窗,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线,正好落在我的鞋尖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布鞋,突然觉得挺好笑。
昨天我还怕迟到被训,今天我已经蹲在敌营心脏里数地板缝了。
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