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就爬起来了。昨晚那本《初级毒方辑录》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我脖子疼,但我不敢挪开——这玩意儿现在就是我的保命符,万一被谁看见我没好好供着,怕是要怀疑我根本不是靠运气赢的。
我摸黑把竹篓收拾好,风箱塞在最底下,上面盖了三件换洗衣裳和半块昨儿剩的粗面饼。临出门前还特地对着墙角那摊积水照了照脸,确认眼神呆滞、嘴角微垂,完美复刻“乡野孤女初入贵地惶恐不安”表情包。
外头雾还没散,石阶湿滑,我一手扶墙,一手拎篓,走得比庙里老和尚念经还慢。脑子里却在飞转:今天要是再让我改良什么“五步断魂散”“九曲迷心蛊”,我可真编不出来了。高中化学只教到酸碱中和,没教怎么用蜂蜡包毒药啊!
走到偏殿外那截青石台阶时,我正低头数蚂蚁——一只、两只、三只……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布料拖地的窸窣声。
抬头一看,整个人差点原地后空翻。
一个穿紫袍的姑娘站在我上头三级台阶,背光而立,裙摆垂下来像一滩没干透的血。她头发用一支乌黑发簪束着,簪头雕的是条盘蛇,眼睛朝下看我,嘴角微微翘起,笑得挺温柔。
但我本能地退了半步,后脚跟直接踩空,幸亏手快扒住了旁边石柱,不然就得滚下去表演“新弟子首日摔断腿”。
“你就是新来的云鹿?”她开口了,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昨日比赛拿了第一,真厉害。”
我赶紧低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肩膀微微缩着,标准“受宠若惊但其实想跑”姿势:“没……没有,就是瞎碰的。大家都让着我,谷主也仁慈,才给我这个机会……”
她说着就往下走了两步,离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一股味儿——不是香,也不是臭,是那种药材晒久了又返潮的闷气,掺着一点点铁锈似的腥。
她停在我面前,比我高小半个头。袖口那圈蛇纹刺绣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一动,我眼角余光扫过去,差点以为那蛇尾巴真的抽了一下。
“你是南山村来的?”她问。
“嗯!山南村!不对,是……南山村!”我磕巴了一下,心里骂自己:云鹿你个猪脑子,连假户口都报不利索!
她没拆穿我,只是轻轻笑了声:“听说你爹留了个风箱?还挺稀奇。”说着,手指慢慢滑向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瓷瓶,指尖在瓶口摩挲了一下。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动作太熟了。昨天考官检查我风箱的时候,她就在人群后面站着,我当时以为是哪个普通弟子,还冲她傻笑了一下。结果人家根本没看我,眼神直勾勾盯着我怀里那个破竹片风箱,像在看一块肉。
原来她就是万荧心。
书里说她是大师姐,谷主亲传,手段狠辣,最爱给人下慢性毒,发作时七窍流血还不知道怎么中的招。更绝的是,她能笑着给你喂解药,一边擦你脸上的血一边说:“妹妹别怕,姐姐疼你。”
我现在就想跑。
但我不能跑。
跑了就是心虚。心虚就会被盯得更死。
于是我抬起头,露出一个特别真诚、特别懵懂、特别“我啥也不知道”的笑容:“是呀,风箱是我爹留下的宝贝!虽然破了点,但它会吹风,能让药干得匀……姐姐你也感兴趣吗?我可以借你看看!”
我说着就要打开竹篓。
她反而往后退了半步,笑意淡了些:“不用了。我只是好奇,一个山村丫头,怎么懂得用蜂蜡裹药粉?那可不是寻常土方。”
我眨眨眼,一脸无辜:“蜂蜡?那是……是我顺手抹的。炉子边正好有块黄油油的东西,我以为是猪油,怕药粘锅,就蹭了一点……后来才知道是蜂蜡。”
她盯着我看,足足五秒。
我没有躲开视线,依旧保持着“你说啥我都听不懂”的纯良脸。
终于,她轻哼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以后来偏殿,别迟到。我若是见你不敬,免不得代师训诫。”
说完,人就顺着台阶上去了,紫裙拂过石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代师训诫?翻译一下就是:我有正当理由揍你、罚你、关你禁闭、往你饭里下点小料让你拉三天肚子。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里,我才敢喘大气。扭头看了眼偏殿方向,没人出来叫我,看来今天的课还没开始。我立刻转身,蹽腿就往回走。
不能再在这儿待了。
万荧心不是别人议论的那种“有点傲”“不太友好”的大师姐。她是那种会因为你多看了一眼她喜欢的花,就把你眼睛挖出来的类型。
我一路小跑回到崖边小屋,推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反手插上门闩。屋里还是老样子,床硬、桌歪、油灯冒烟,墙角那只老鼠今天格外安静,缩在洞里只露出一对耳朵。
我把竹篓往床上一扔,躺下去,盯着屋顶裂缝开始回忆《江湖风云录》原文。
翻到“万荧心”那一章,我心里咯噔一下。
【万荧心初见云鹿,见其得谷主青眼,心生妒意,暗中记恨。次日于偏殿外遇之,言语试探,见其应对天真,疑为伪装,遂起杀心。】
我念完这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起杀心?!这才第二天啊大姐!我连你家厨房在哪都不知道!
可刚才那一幕对不上“言语试探”这么轻描淡写的说法。她看我的眼神,根本不是在试我有没有本事,而是在试我值不值得活着。
而且她说“代师训诫”——这不是随口一说,是正式宣告: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了。我想什么时候收拾你,就什么时候收拾你。
我翻身坐起,摸出藏在褥子底下的《初级毒方辑录》,快速翻了一遍。全是基础配方,连“蜂蜡缓释法”这种操作都没提。也就是说,我昨天的表现,在真正的制毒行家眼里,已经超出“好运”范畴了。
难怪她盯上我。
我不是威胁到了某个弟子的地位。
我是直接踩了大师姐的饭碗。
外面风渐渐大了,檐下那串毒瓶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我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瞧。
远处树影底下,一抹紫色衣角一闪而过。
我立刻缩回身子,背贴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她派人监视我?
还是她自己没走远?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手里还攥着那本毒方辑录。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封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以前我觉得只要装得够蠢,就能混过去。赢比赛可以推给运气,懂配伍可以说瞎蒙,连风箱都能说是爹传的土发明。
但现在不行了。
万荧心不是那些只会嚼舌根的老弟子。她是真正懂毒的人,也是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她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我“意外中毒”“练功走火”“失足坠崖”。
我不能再当咸鱼了。
可我也不能反击。
我现在一没靠山,二没实力,三没盟友。风无痕不在,宗主不知道我在哪儿,连天机宗的玉佩都被我塞进鞋垫防臭了。
唯一的依仗,是这本书里的剧情走向。
我知道她会做什么。
但她不知道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初级毒方辑录》塞进竹篓最底层,压在《江湖风云录》上面。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小截炭条,在墙上偷偷画了个表:
【万荧心行为记录】
1. 时间:辰时三刻
地点:偏殿外石阶
行为:正面拦截,言语试探,手抚毒瓶
判断:已锁定目标,进入观察期
2. 时间:约辰时四刻
地点:屋外树影
行为:疑似监视
判断:开始布控,可能已有下一步计划
我画完,用袖子一抹,把炭迹擦掉大半,只留点灰痕,看着像墙皮脱落。
做完这些,我重新梳了丸子头,拍了拍衣服,拿起竹篓,准备再去偏殿一趟。
不能躲。
躲就是认怂。
我要让她觉得,我还是那个傻乎乎的新弟子,听话、顺从、毫无威胁。
但我不会再犯任何低级错误了。
从今天起,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算准三步以后。
我推开门,阳光照进来,晃得我眯了下眼。
山风扑面,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息。
我迈出一步,低声自语:“这回……真得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