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像是冰窖的门被打开了。
风里有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沈厌从未闻过的气息。像是香灰、铁锈、腐木、还有新鲜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腔,刺激得人眼眶发酸。
石室不大,约莫二十平方,四壁是粗糙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正中央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不是木头做的,是石头,黑得像墨汁,表面没有任何光泽。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从棺盖一直延伸到棺身,像是用某种金属浇铸上去的。但棺盖正中裂了一道口子,像是一道闪电劈在了上面。
裂口处,幽蓝色的光透出来,一明一暗,和走廊里的敲骨声完全同步。
沈厌抬脚走进去,林诏跟在他身后。
油灯的光照进石室,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沈厌环视四周,石壁上的符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有几块石板甚至整块脱落了,露出后面的泥土。
“封印快撑不住了。”沈厌伸手摸了摸棺盖上的裂口。
指尖触到裂口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手指往上窜,像是把手伸进了冰水。他迅速收回手,手指尖已经发白了。
林诏走上前,举起诛邪符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石室。她看着棺材上的符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符,我没见过。”她说。
沈厌没有回答,他在石室里走了两圈,蹲下来看了墙角的符文,又站起来查看了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符文,但大部分已经被水汽泡烂了,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这不是道家正统的封印术。”沈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是野路子。有人用镇宅的法子来封怨魂,一开始可能有用,但镇宅符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时间长了自然会裂。”
林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谁封的?”
“你猜。”
林诏没有再问。
沈厌走到棺材正面,看着棺盖上那道裂口。幽蓝色的光从裂口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了蓝色。
“我要跟她谈谈。”他说。
林诏瞪大眼睛:“谈?你要跟怨魂谈?”
沈厌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坏笑:“对,我是谈判专家。”
林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诛邪符篆攥紧,退后了一步,靠墙站着。
沈厌面向棺材,深吸一口气。
“陈玉兰。”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石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棺材里的蓝光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下去。
“陈玉兰。”沈厌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我知道你听得到。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封你的。出来谈谈。”
石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棺材盖开始震动。
不是整块棺材盖在动,而是裂口处开始往外涌出一种浓稠的、烟雾状的东西。烟雾是幽蓝色的,从裂口里慢慢溢出来,像水一样沿着棺盖往下淌,流到地上,聚成一滩。那滩蓝色的烟雾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慢慢凝聚成人形。
先是一只脚,穿着红色的绣花鞋。
然后是裙摆,红色的嫁衣,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的翅膀展开,尾羽拖得很长,但在烟雾中显得很模糊。
腰身,胸口,脖子。
最后是一张脸。
女人的脸。五官很精致,眉目间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但皮肤白得不像是活人,是一种瓷器一样的、没有任何血色的白。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角有两道血痕,血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道干涸的河流。
她的头发梳成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金色的凤钗,凤钗上的珍珠已经发黄了。
她睁开眼。
瞳孔是黑色的,黑得像深渊。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色的洞,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像是漩涡,像是黑洞,像是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血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滴在嫁衣上。
她看着沈厌和林诏,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山谷,隔着河流,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林家……你们终于来了。”
石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沈厌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墙上的水汽凝结成了霜。林诏的嘴唇开始发紫,但她没有后退,反而站得更直了。
沈厌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符,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金符亮了一下,形成一个薄薄的光圈,把林诏和他罩在里面。
“说吧,为什么。”沈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陈玉兰的视线转向他。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因为他贪了我家的风水灵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尖锐到石壁上的碎石开始往下掉,“林怀远那个畜生,三十年前为了改运,设计让我全家十三口人暴毙!林家的运势是用我家的命换来的!”
石室剧烈震动。
天花板上的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有几块砸在沈厌画出的光圈上,被弹开了。墙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正常的光芒,而是一种被挤压到极限之后的回光返照。符文的笔画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边缘开始卷曲、炭化、脱落。
沈厌稳住身形,挡在林诏面前。
“十三口人,都是谁?”他问。
陈玉兰的黑洞眼睛转向他,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公公,婆婆,我丈夫,我三个小叔子,两个小姑子,我大嫂,二嫂,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哽咽。
“还有一个,是我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血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两条线,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色的嫁衣上,绽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林诏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沈厌感觉到身后林诏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棵被暴风雨摧残的树。他想回头看她,但石室里的温度还在降,他必须维持光圈,不能分心。
“你怎么证明?”沈厌问。
陈玉兰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
“你去问林怀远。他手里有一本账册,上面记着我家每一口人的名字、生辰、死期。他请的那个风水师告诉他,要把全家的信息都记下来,埋在风水灵脉的源头,才能把运势彻底转到林家。”
她停顿了一下。
“那本账册,就埋在这座宅子的地基下面。你挖开正厅的地板,三尺深,就能找到。”
石阶上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鞋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有人在上面摔了一跤,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低声咒骂。
沈厌回头,看到岳父、岳母、管家老周全都出现在石室门口。
林怀远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紫,双腿打颤。他手里还攥着速效救心丸的药瓶,药瓶被他攥得变形了,药片撒了一路。王秋萍披头散发,脸上的妆全花了,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鬼。老周缩在他俩身后,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们跟着下来了。
也许是听到了石室的震动,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被什么东西引下来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来了。
林怀远看到陈玉兰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被吓的。
是认出来了。
三十年前,他亲手把那本账册埋进地基的时候,见过陈玉兰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红色嫁衣,坐在花轿里,掀开轿帘往外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正盯着他。
陈玉兰的嘴角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林怀远,三十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终于来了。”
林怀远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秋萍尖叫着扑向他:“你害死了十三条人命?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三十年了!你跟我睡了三十年,你手上沾着十三条人命的血,你怎么睡得着的!”
林怀远被王秋萍的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就那样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截枯木。
沈厌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她说得对吗?”沈厌问。
林怀远没有抬头。
王秋萍又扇了他一巴掌:“说话!她问你对不对!”
林怀远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抬起头,看了陈玉兰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对。”
一个字。
轻得像羽毛,但重得像一座山。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秋萍放声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老周扶着墙,嘴唇哆嗦着,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林诏站在原地,双目失神。
眼泪从她眼眶里无声地流下来,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两条线,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孕肚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有擦。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林诏的声音很轻,轻到沈厌差点没听到。
林怀远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妈知道吗?”林诏又问。
林怀远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知道。”林怀远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她知道一部分。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知道这座宅子不干净。她以为只是普通的闹鬼,不知道是因为我……”
他没有说下去。
林诏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流得更快了。她的双手放在肚子上,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指节发白。
沈厌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玉兰的笑声在石室里回荡。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像风吹过枯枝。
“一家人的命,换一座宅子的风水。”她看着林怀远,“林怀远,你觉得值吗?”
林怀远没有回答。
陈玉兰的笑声停了。她的脸重新变得冰冷,比之前更冷,冷到了骨子里。
“你的运势,是用我家十三个人的命换来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尖锐到石室的墙壁开始龟裂,“三十年了,你住在这座用我家血泪建成的宅子里,吃得好睡得好,女儿嫁了人,马上要抱外孙。”
她的身影猛地向前飘了几米,几乎贴到了沈厌画的光圈上。
“而我呢?我躺在棺材里三十年,出不去,投不了胎,每天每夜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杀了你全家!”
最后几个字是喊出来的。
声音大到整间石室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墙上的符文大片大片地脱落,石室四角的支撑柱开始出现裂缝。
陈玉兰的怨气在暴涨。
她的身影变大了一倍,嫁衣在无风的空间里猎猎作响,头发从发髻里散开,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在身后飞舞。她的脸上出现了更多的血痕,不止眼角,嘴角、鼻孔、耳朵也在往外渗血。
沈厌挡在林诏面前,金符画出的光圈开始闪烁,像电流不稳的灯泡。
林怀远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王秋萍抱着他尖叫。老周缩在墙角,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沈厌没有时间管他们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诏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全是泪,瞳孔在泪水中放大,像两口快要溢出来的井。
“你必须做选择。”沈厌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石室的震动,“是你爸的命,还是你全家的命!”
林诏跪在了地上。
双手撑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沈厌能看到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里面有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孩子没有错。
但孩子的外公,欠了十三条人命。
林诏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泪流满面。
石室里,陈玉兰的身影越变越大,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她的头发在身后飞舞,每一根头发都像是一条黑色的蛇。
“林怀远——”她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今天,我要你全家陪葬!”
沈厌咬紧牙关,把所有的金符都掏出来,贴在光圈上。光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