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正厅,下午两点四十分。
管家老周已经被抬到偏房休息,林怀远请来的保健医生正在给他量血压。正厅里只剩下林家三口和沈厌。王秋萍瘫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林怀远双手抱头,手指插在花白的头发里,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坍塌的老房子。
沈厌站在正厅中央,闭着眼睛。
他面前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面板在闪烁——情绪值1630。
刚才那一波“你们快骂我”的操作,王秋萍贡献了最后的关键情绪值,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从1030一路飙升到1630。沈厌在心里默默计算:五次抽奖的机会。五次。
五次里,只要有一次中奖,就够了。
王秋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他又在搞什么法事,抽泣着问:“你……你在干什么?”
沈厌没睁眼:“在跟上面沟通。”
王秋萍下意识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摊干涸的“血”还在,她的嘴一瘪,又要哭了。
林诏站在正厅角落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厌。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地解剖他的每一个微表情。
沈厌觉察到了那道目光。
但他没时间管了。
他在心里默念:“抽奖。消耗300。”
系统转盘开始转动。转盘上有几十个格子,大部分是灰白色的,上面写着“谢谢参与”或低级道具的名字。只有三个格子是金色的,其中一个格子上写着一行小字——大法师诛邪符篆。
转盘越转越快,图标变成了一道道光弧。
然后猛地停住。
红光一闪。
【谢谢参与。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1330。】
沈厌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关系,还有四次。
“再来。”
转盘再次转动。这一次转得比上次更慢,像是系统在故意吊他胃口。转盘一格一格地挪,在一个灰白色的格子上停了下来。
白光一闪。
【低级安神符×3。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1030。】
三张安神符凭空出现在他口袋里。沈厌手伸进口袋一摸,指尖触到三张薄薄的黄纸,纸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这玩意儿给失眠的老太太用还行,对付怨魂?连挠痒痒都不够。
沈厌咬牙,在心里喊:“再来!”
转盘第三次转动。这一次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情绪值只剩下1030了。1030点,最多还能抽三次。三次机会之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转盘停在一个灰白色格子上。
白光一闪。
【低级辟邪钱×1。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730。】
一枚铜钱出现在他另一只口袋里。沈厌摸了一下,铜钱上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红绳,铜钱表面锈迹斑斑,像是从土里刚挖出来的。
低级辟邪钱,对付游魂野鬼还有点用,对付陈玉兰?
没用。
沈厌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正厅里,王秋萍看到沈厌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以为他在发功,不敢出声了。林怀远也从手指缝里偷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诏的眼神变了。
她从沈厌微微皱起的眉头、加快的呼吸频率、攥紧的拳头里,读出了一个信息——他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而且不太顺利。
她没说话,只是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沈厌深吸一口气。
情绪值730,最后两次机会。
不,最后两次。
他把牙咬紧,在心里喊:“再来!”
第四次。
转盘转动,这一次转得极慢,像是在泥浆里挣扎。沈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转盘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挪过一个又一个灰白色的格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金色,金色,金色。
转盘停在了一个淡黄色的格子上。
不是灰白,是淡黄。
白光中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
【中级镇宅符×1。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430。】
中级镇宅符。比前面几个垃圾好一些,但距离镇压陈玉兰还差得远。镇宅符是用来保家宅平安的,对已经进了门的怨魂没什么用。
沈厌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的生理反应。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430点情绪值,刚好够抽最后一次。抽完这最后一次,不管中不中,他手里都只剩130点,什么都干不了。
他把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正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以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
王秋萍小声问林怀远:“他说什么最后一次?”
林怀远摇头,脸色白得像纸。
沈厌把最后430点中的300压上,在心里嘶吼:“抽!”
转盘开始转动。
这一次不是慢慢地转,而是疯狂地转。转盘上的图标变成了一道道光弧,光弧连成一片,整个转盘像一颗燃烧的恒星,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沈厌不得不闭上眼睛。
白光猛地变成了金色。
金光爆闪,穿透了他的眼皮,在正厅里炸开了一瞬间的耀眼强光。
王秋萍尖叫了一声。林怀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林诏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系统面板弹出——
【恭喜获得:大法师诛邪符篆——诅咒镇压效果提升至95%。】
【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130。】
沈厌猛地睁开眼。
他手里多了一张符篆。
不是普通的黄纸符,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摸上去像丝绸,但比丝绸更薄,更坚韧,手感温润如玉。符纸呈深金色,上面的符文是用朱砂和某种发光的材料混合书写的,笔画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像是有活气在流动。
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敕”字,笔锋凌厉得像刀砍斧劈,每一笔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符纸泛着暖黄色的光晕,那光晕不是反射,而是从符纸内部透出来的,像一盏微弱的灯。
全家人看着他手里突然出现的符纸,瞳孔地震。
王秋萍忘了哭,嘴巴张着,下巴快要掉到地上。林怀远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打颤,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周从偏房半撑着身子探出头来,看到那道光,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诏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符纸,瞳孔里映着暖黄色的光。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那是理性被击穿之后的本能反应。
林怀远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你抽到了什么?”
沈厌看了一眼手中的符篆,收起了一贯的玩世不恭,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成功率95%的东西。”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正厅里瑟瑟发抖的林家人,问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现在去地下室,谁陪我?”
正厅里一片死寂。
王秋萍直接两眼一翻,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晕了。林怀远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架,青花瓷花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老周在偏房门口,以最快的速度缩了回去,门关得比出膛的子弹还快。
沈厌扫了一圈,叹气。
“行吧,我自己去。”
他把符篆收好,转身走向通往东厢房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满了老照片,黑白的人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模糊又阴森。敲骨声从地下传来,隔着几层砖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咯、咯、咯——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他走了七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风,不是老鼠,不是老宅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在响。
是人。
沈厌停下脚步,回头。
林诏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挺着五六个月的孕肚,穿着一件深色的宽松连衣裙,长发散在肩上。走廊里的灯很暗,她的脸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厌的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他走快,她跟快。
他走慢,她跟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穿过东厢房的门,站在了那块被撬开的地板前面。地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从石阶下面涌上来,带着香灰、铁锈和新鲜泥土混在一起的怪异气味。
林诏站在沈厌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大法师诛邪符篆,递给他:“你的东西。”
沈厌没接。
“你拿着。”
“这是你的。”
“现在归你了。”
林诏皱了皱眉,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沈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阶的边缘,石阶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他没有看林诏,但他知道她在盯着他。
“你是这个家唯一懂阴阳术的人,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林诏的手微微一顿。
沈厌站起来,转过身,和她面对面站着。走廊的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我说得对吗?”他问。
林诏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厌等了三秒,正要转身下石阶,林诏突然伸出了手。
不是递符篆的手。
是另一只手。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张。
沈厌低头看着她的掌心,又抬头看着她的脸,没明白她要干什么。
“手。”林诏说。
沈厌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林诏握住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她拔下头上的发簪,用簪尖在他的手心快速地写了起来。
簪尖很细,划在皮肤上微微发痒。沈厌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掌心移动,一笔一划,笔划不多,只有七笔。
七笔落定,一个简单的符文出现在他的手心。
符文没有发光,没有发热,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古老的签名。
但沈厌的瞳孔猛地震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符文。
这是阴阳术标记。不是画在纸上的符,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咒,而是一种代代相传的、刻在血脉里的印记。每一个线条都带着一种古老的、笨拙的力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认得这个标记。
玄门的典籍里记载过这种标记,只有传承了至少三代的阴阳师家族才有。标记的每一笔都有特定的含义——天、地、人、鬼、神、生、死。
七笔,七个字,七个世界。
“你怎么会这个?”沈厌抬头,死死盯着林诏的眼睛。
林诏把发簪重新插回头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奶奶教我的。”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我是这个家唯一懂阴阳术的人。三年前我妈死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沈厌看着她的脸。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林诏——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孕妇,一个理性到冷酷的律师,一个被诅咒缠身的可怜人。
他错了。
她是猎人。
从三年前她妈死的那天起,她就在准备。她学阴阳术,她查老宅的底,她翻爷爷的手札,她甚至可能比沈厌更早知道地下有一道石门。
她只是没有能力打开它。
所以她在等。
等一个有能力的替死鬼送上门。
沈厌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不是被冒犯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带着欣赏的笑。
“你奶奶,”他问,“也是林家嫁进来的媳妇?”
林诏点头:“她是湘西人。湘西那边的村子,每家每户都会一点阴阳术。她嫁进来的时候,这座宅子还没建。”
沈厌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符文。
七笔,七个世界。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笔的走向。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用正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女人。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打量,而是同行看同行的那种——是玄门第一天才看一个隐藏了三年的阴阳师的那种。
“拿着。”他把诛邪符篆递给她,“关键时候用。”
林诏接过符篆。符纸在她手心里安静地躺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添了一点血色。
两人对视。
走廊尽头的敲骨声突然加快了节奏——咯、咯、咯、咯、咯——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看到了出口。
沈厌先移开了视线,蹲下来,扒开最后几块木板,露出完整的石阶入口。
石阶向下延伸,黑暗吞噬了视线。
“走吧。”他说。
他第一个踩上石阶,石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木头在呻吟。
林诏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符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黑暗。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但大部分已经被水汽和岁月腐蚀得看不清了。沈厌一路走,一路用手指摸着墙上的刻痕,心里默默推算着符文的年代。
三十年。
陈玉兰死了三十年,这座石室就建了三十年。
林怀远在她死后不久就找人建了这座石室,请了道士封印了她的魂魄。不是因为良心不安,是因为怕她回来报仇。
沈厌的手指摸到一处完整的符文,停下来,仔细辨认。
是一个禁锢咒。
不是超度,不是镇压,是把魂魄困在棺材里,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林怀远不是为了让她安息,是为了让她闭嘴。
沈厌的嘴角扯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是青石板的,表面粗糙,上面贴满了泛黄的符篆。符篆层层叠叠,有的已经碎裂,有的还勉强粘在石门上。符篆上的朱砂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只有最上面那一层还算完整。
沈厌伸手摸了摸门缝。
门缝里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光,像是萤火虫的光,但更冷,更暗,更让人不舒服。
“封印快撑不住了。”他说。
林诏站在他身后,把符篆举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石门上的符文。
“这个门,是谁封的?”她问。
沈厌看了她一眼:“你应该猜得到。”
林诏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爸。”
沈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林诏已经从他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他找的道士,”林诏的声音很轻,“不是他自己封的。他不懂这些。”
“但道士是他请的。”沈厌说,“钱是他出的。石室是他建的。”
林诏的手攥紧了符篆。
沈厌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幽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蓝光中显得格外亮。
“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诏站在他身后,深吸一口气,把符篆攥得更紧了。
“开门。”
沈厌用力推开了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