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正厅,下午两点。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敲骨声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现在依然在走廊深处响着,咯、咯、咯——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骨头。
全家被沈厌叫到了正厅。
林怀远坐在主位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袋深得能养鱼。他搓着手来回踱步,坐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狼。王秋萍抱着观音像坐在他旁边,嘴唇不停地翕动,念念有词,每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天花板。
林诏站在正厅门口,挺着孕肚,面无表情。她没有坐,也没有靠墙,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管家老周端着茶盘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沈厌站在正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环视了一圈。林诏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他的影子——她说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说到做到。
沈厌清了清嗓子。
“我宣布,”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到,“今晚我们要进行心理防线建设。”
林怀远瞪眼:“什么心理防线?”
沈厌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让你们提前知道今晚会遇到什么,这样真正遇到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心理学上叫系统脱敏疗法,我师从一个很厉害的心理学大师。”
他师从的其实是玄门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但那老头也确实懂一些心理学——主要是怎么把人吓疯的心理学。
王秋萍尖叫起来:“你这是要吓死我们!老头子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心理防线?我活了五十二年,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沈厌完全不理会王秋萍的反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这三年每晚都有敲骨声吗?你们想知道,为什么这座宅子从建好的那天起就不太平吗?你们想知道,那个缠着你们三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连敲骨声都好像停了一下。
沈厌看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包括林诏。她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珠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上钩了。
“怨魂为什么找你们?”沈厌的声音放低了,低到每个人都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因为你们家和她家有血债。”
林怀远的脸色变了。
“三十年前,你们家占了她家的风水灵脉。”沈厌一字一句地说,“她家十三口人,在三个月内全部暴毙。死因不是疾病,不是意外,是风水被抽干之后的断子绝孙局。”
林怀远的脸白得像纸。
王秋萍的观音像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瓷像的头部碎了一块,观音的脸缺了半边。
“你胡说!”林怀远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哪听来的?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沈厌微笑:“我算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林怀远更近了。
“还有更精彩的。你们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那个女主人,三十年前穿着嫁衣嫁进那户人家,不到半年就怀了孩子。风水灵脉被抽干的那天晚上,她正好临产。孩子没生下来,她也没活下来。一尸两命。”
林怀远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秋萍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整个人往椅子下滑。
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每个人都觉得呼吸困难。老周手里的茶盘开始发抖,茶杯和瓷盘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林诏突然开口了。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一样切进了沈厌的话里。
沈厌回头看她。
林诏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成了拳头。
“你说重点,别故意吓人。这些细节,跟解决事情没有关系。”
沈厌看着她看了两秒。
这个女人,确实不好骗。
他耸了耸肩:“行,重点就是——今晚,她要从地下石门里出来了。”
林怀远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王秋萍彻底崩溃了,她扑到林怀远身上,又哭又喊:“我就说当初不该买这座宅子!我就说!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十三条人命的债,我们要怎么还!”
老周手里的茶盘终于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正厅里乱成一团。
沈厌环视四周,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弹出来——
【检测到“恐”值+“悲”值+“怒”值叠加爆发。】
【获得情绪值+800。】
【当前情绪值:1030。】
沈厌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1030点,可以抽三次奖,还能剩130。三次抽奖的机会,哪怕爆率只有5%,抽中的概率也会大一些。
他正要安排下一步的计划,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老周端着新的茶盘走进来——他出去重新泡了一壶茶,像是觉得在这种时候给大家倒杯茶能缓解气氛。他刚走到门口,身体突然一僵,手里的茶盘再次摔在地上。
这一次不是手抖。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整个人僵在门口,一动不动。然后他开始抽搐——四肢剧烈地抖动,眼白翻出来,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声音。
“老周!”林怀远挣扎着想站起来。
沈厌一把拦住他。
“别过去!”
他冲到老周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老周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一条蛇在他体内游走。
系统面板狂闪红色警告——
【检测到怨气实体浓度飙升。】
【地下封印即将被冲破。】
【石门开启倒计时:3小时。】
【请尽快抽奖获取强力道具,否则怨魂将在封印破裂后直接现形。】
沈厌咬牙:“三小时?不是说晚上吗?”
系统弹出——
【封印破裂速度加快。预计石门开启时间:17:00-18:00之间。】
沈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五分。
最多三个小时。
他扶着老周坐下,老周还在抽搐,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林诏走过来,蹲在老周面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瞳孔没有放大,脉搏还算平稳。”她站起来,看着沈厌,“他不是被吓的。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沈厌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哭成一团的全家,喊了一声:“安静!”
林怀远和王秋萍同时闭嘴了。
正厅里只剩下老周粗重的喘息声和走廊深处的敲骨声。
沈厌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情绪值1030。
三次抽奖机会。
他要赌一把。
“你们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笃定,“地底下那个东西就要出来了。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林怀远哆嗦着问:“什、什么忙?”
“继续害怕。”
林怀远:“……”
王秋萍:“……”
林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沈厌一本正经地解释:“你们的恐惧是一种能量。能量越强,我越能压制那个东西。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害怕,越害怕越好。不要控制自己,不要深呼吸,不要念阿弥陀佛,该哭就哭,该叫就叫。”
王秋萍愣了三秒,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林怀远瘫在地上,双手抱头,开始喃喃自语:“我不该买这座宅子……不该……”
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悲”值持续产出。】
【获得情绪值+50。】
【当前情绪值:1080。】
沈厌心里暗喜,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大的情绪波动。不是那种闷闷的、压抑的恐惧,而是爆发的、失控的、让人大脑一片空白的那种恐怖。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岳父,”他蹲下来,和林怀远近在咫尺地对视,“你知道那个女主人叫什么名字吗?”
林怀远摇头,眼神涣散。
“她姓陈,叫陈玉兰。她死的那天晚上,穿着一身红色嫁衣。肚子里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林怀远猛地瞪大了眼睛。
沈厌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她恨的不是你一个人。她恨的是所有姓林的人。你、你老婆、你女儿、你女儿肚子里的孩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怀远的瞳孔骤然缩小。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上下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目标“恐”值爆发。】
【获得情绪值+200。】
【当前情绪值:1280。】
林诏走过来,一把拉开沈厌:“你够了。”
沈厌站起来,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丝坏笑:“怎么了?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这就是真相。”
“真相你说一遍就够了,不用反复刺激。”林诏的声音很冷,“你是故意的。”
沈厌没有否认。
他就是故意的。
系统面板上情绪值还在涨——王秋萍的哭声越来越大,林怀远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连老周在昏迷中都发出了含混的呓语。
【当前情绪值:1450。】
够了。
沈厌正要开始抽奖,正厅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一股阴冷的风从走廊涌进来,吹得墙上的老照片哗啦啦地响,吹得桌上的茶具叮叮当当地碰撞。
风里有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沈厌从没闻过的味道——像是香灰、铁锈、还有新鲜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系统面板狂闪——
【检测到怨气实体突破封印前兆。】
【石门开启倒计时:2小时。】
【建议立即进行抽奖。】
沈厌没有再犹豫。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抽奖!消耗300。”
系统转盘开始转动,红光一闪——
【谢谢参与。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1150。】
沈厌咬牙:“再来!”
转盘再次转动,白光一闪——
【低级安神符×3。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850。】
他继续:“再来!”
第三次,白光一闪——
【低级辟邪钱×1。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550。】
全都是垃圾。
安神符是用来让人安睡的,辟邪钱是用来驱赶小鬼的——对付陈玉兰那种级别的怨魂,这两样东西连挠痒痒都不够。
沈厌额头开始冒汗。
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把最后550点中的300压上:“最后一次!”
转盘疯狂转动,越转越快,上面的图标变成了一道道光弧。
金光爆闪。
【恭喜获得:大法师诛邪符篆——诅咒镇压效果提升至95%。】
【消耗300情绪值。】
【剩余情绪值:250。】
沈厌猛地睁开眼。
他手里多了一张泛着暖黄色光晕的符篆。符纸不是普通的黄纸,而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摸上去像丝绸,但比丝绸更薄,更坚韧。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敕”字,笔画像是用金字烧上去的,在日光灯下微微发光。
全家人看着他手里突然出现的符纸,瞳孔地震。
林怀远忘了哭,王秋萍忘了叫,老周从昏迷中醒过来,半睁着眼睛看着那张发光的符纸,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诏也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符纸,瞳孔里映着暖黄色的光。
沈厌看了一眼符篆,收起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成功率95%的东西。我现在去地下室,谁陪我?”
正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往后缩。林怀远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椅子。王秋萍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老周刚醒过来,又闭上眼装死。
沈厌扫了一圈,叹气:“行吧,我自己去。”
他转身走向东厢房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林诏跟了上来。
她挺着孕肚,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沈厌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信任。
是某种比信任更沉重的东西——她决定承担后果。
林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沈厌以为她要拉他,正准备伸手——林诏却拔下头上的发簪,在他手心快速写了一个符文。
笔划不多,只有七笔,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古老的、笨拙的力量。符文落在手心的瞬间,沈厌感到一阵温热从手心蔓延到手臂。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这是一个古老的阴阳术标记。不是符篆,不是咒语,而是一种代代相传的、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你怎么会这个?”沈厌抬头,死死盯着林诏。
林诏把发簪重新插回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奶奶教我的。我是这个家唯一懂阴阳术的人。三年前我妈死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沈厌第一次用正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女人。
他以为她是林家里最无辜的那个人——一个被诅咒缠身的孕妇,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受害者。
他错了。
她是林家里最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沈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里那张泛着暖光的诛邪符篆递给她:“拿着,关键时候用。”
林诏接过符篆。符纸在她手心里安静地躺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添了一点血色。
两人对视。
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一起走向东厢房。
身后,正厅里传来王秋萍醒过来之后的第二波哭喊声。
系统面板在沈厌眼前最后一个弹出——
【当前情绪值:250。】
【石门开启倒计时:1小时47分钟。】
【提示:大法师诛邪符篆已交付目标人物。建议目标人物在石门开启后第一时间使用。】
沈厌没有再看面板。
他走在林诏身边,穿过走廊,穿过东厢房的门,站在地板上的那道缝隙前面。
缝隙下面,阴冷的风涌上来,带着那股香灰、铁锈和新鲜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厌蹲下来,把手伸进缝隙,摸到了石阶的边缘。
“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符篆。
“开门。”
沈厌用力掀开了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