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门口,一辆出租车急刹停下。
林诏推开车门,挺着五六个月的孕肚,快步往派出所大厅跑。她穿着宽松的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追了三条街,总算赶上了。
大厅里,年轻警察正带着沈厌往询问室走。沈厌手上戴着手铐,但表情轻松得像来办事的,东张西望,甚至还有心情冲前台的值班民警点头微笑。
林诏拉住年轻警察的袖子:“我是他的家属,他犯了什么事?”
年轻警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孕肚上停了一下,白了她一眼:“搞封建迷信,你老公?”
林诏没有纠正,松开手,看着沈厌被带进询问室。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沈厌坐在椅子上,正在跟年轻警察说着什么,表情带笑,完全不像一个被抓进来的人。对面的年轻警察倒是越来越不耐烦,笔录本摔了一下。
林诏皱眉。
她在想,这个人是真的有底牌,还是纯粹的不要脸?
询问室内。
年轻警察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摔:“说吧,搞封建迷信骗了多少钱?从昨晚到现在,你是第一个这么淡定的。”
沈厌靠在椅子上,表情轻松得像在茶馆喝茶:“一分钱没骗,我是入赘的,倒贴。”
年轻警察嗤笑:“倒贴当上门女婿,然后给人画符?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二十五岁,身强力壮,去工地搬砖一天也能挣三百,入赘当上门女婿?还搞封建迷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出息?”
沈厌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这个警察说得挺有道理——他确实没出息,被逐出师门,沦落到入赘混饭吃,要不是系统绑了他,他现在可能真在搬砖。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慢慢坐直身子,右手伸进衣服内袋,掏出一块青花瓷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玄”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年轻警察看了一眼,没在意:“这是什么?工艺品?”
坐在角落里的年长警察一直没说话。他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像是已经放弃了跟年轻人较劲。但看到令牌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烟掉了。
“你先出去。”年长警察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年轻警察愣住:“师父?”
“出去。”年长警察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年轻警察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前,他看了沈厌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轻蔑,而是困惑和一丝不安。
询问室里只剩下沈厌和年长警察两个人。
年长警察走过去,把门关严,又拉上了百叶窗。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块青花瓷令牌,双手捧着,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古董。
他仔细端详令牌的正面、背面、侧面,对着光看“玄”字笔画的深浅,又摸背面的符文,指腹在每一道刻痕上停留。
沈厌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走廊里传来年轻警察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还有林诏低声打电话的声音——她在打给管家报平安。
年长警察把令牌放回桌上,声音压得极低:“你从哪弄来的?”
沈厌微笑:“东城区十三具无名尸的案子,你们局里应该还有档案吧?”
年长警察手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变了三次——震惊、恐惧、然后是极力掩饰的平静。
“你——”他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那个案子?”
沈厌收起令牌,重新塞回衣服内袋,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该抓我。”
年长警察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的年轻警察说:“小刘,把门关上,别让人进来。”
年轻警察掐了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满脸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年长警察关上门,转过身,压低声音:“那个案子,局里只有三个人知道。我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退休了,一个调走了。你到底是谁?”
沈厌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说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解决你们局里搞不定的那些案子。东城区的十三具无名尸,你们查了三年,连死因都没查出来。对不对?”
年长警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厌继续说:“那十三个人,死因不是谋杀,不是意外,不是中毒,不是疾病。他们的死,和你今天抓我进来的原因,是同一类事。”
年长警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是说……那种东西?”
沈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年长警察的眼睛,淡淡地说:“我今晚要处理一个类似的案子。如果你现在放我回去,我还有时间准备。如果你不放,明天东城区就会多一个林家的灭门案。”
年长警察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案子。十三具尸体,十三张惨白的脸,十三双睁大的眼睛,法医报告上写着“死因不明”。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因为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有一枚同样的印记。
那枚印记,和这块青花瓷令牌背面的符文,一模一样。
询问室外,林诏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一幕。沈厌在笑,年长警察在擦汗。年轻警察出来抽烟了,她走过去,亮出律师证:“我是他的代理律师,我要进去。”
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询问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林诏手里的律师证。律师证是真的——林诏在认识沈厌之前就是执业律师,打过十几场官司,胜诉率不低。
“行,你进去吧。”年轻警察让开了路,“不过我跟你说,你老公嘴挺硬,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只是想教育教育他,写个保证书就放了,他非要把事情搞大。”
林诏没理他,推门走了进去。
询问室里,沈厌正悠闲地喝着一次性纸杯里的茶,面前的年长警察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额头上全是汗。
林诏走到沈厌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沈厌摊手:“没什么,就是聊了聊东城区的事。”
林诏眯起眼睛:“东城区什么事?”
沈厌没回答。年长警察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沈厌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误会,全是误会。您可以走了。”
林诏愣住了。
她看向沈厌,沈厌已经站起来,把手伸向年长警察:“手铐。”
年长警察连忙掏出钥匙,打开手铐,动作快得像在处理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手铐打开的那一刻,他甚至后退了一步,像是在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厌活动了一下手腕,腕骨上被手铐勒出的红印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他冲林诏笑了笑:“走吧,回家。”
他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得像在散步。
林诏跟在他身后,走出询问室,走过走廊,走出派出所大厅。一路上年轻警察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困惑。前台值班民警也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
派出所门口,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诏追上沈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沈厌停下脚步。
林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刚准备撬地板,你发短信让我别动。你在警车上,隔着三公里,怎么知道我要撬地板?”
沈厌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坏笑,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一丝疲惫的严肃。
“林家的诅咒根源,是三年前冤死的一家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怨魂就封印在你家地下的一道石门里。石门今晚必开。”
林诏的手开始发抖。她攥着沈厌袖子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三年前冤死的一家人?”她问,“是哪家人?”
沈厌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诏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冷静:“你从一开始就是冲这个来的?”
沈厌摇头:“不,我本来只想找个地方混吃等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指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有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系统面板,上面写着【当前情绪值:280】。
“但它不让我闲。”
林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
晨风吹过派出所门口,几片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这个世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沈厌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面板,没有他说“它”的时候应该存在的东西。
林诏皱眉:“你在跟谁说话?”
沈厌收回手,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里没有嘲弄,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说了你也不信。”
他转身,朝着路边走去。
林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厌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走吧,带我回老宅。今晚之前我必须准备好。”
林诏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窗摇下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上车。”
沈厌转过身,看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窗后面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信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选择——我选择相信你,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沈厌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派出所,拐进主路。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飞速后退,光影在车窗上跳动。沈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林诏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沈厌。”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东西,为什么会选林家?”
沈厌睁开眼,偏头看着她。
她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
“因为林家的运势,”沈厌说,“是用十三条人命换来的。”
林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她问:“十三条人命?哪十三条?”
沈厌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林诏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全部真相?”她问。
“今晚。”沈厌说,“石门打开的时候,你自己看。”
林诏没有再说话。
车子穿过市区,拐进城东路,老宅的灰色院墙在前方若隐若现。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枝蔓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沈厌看着那张网,喃喃自语:“今晚,这张网就该破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石门开启,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十二个小时内,再凑够20点情绪值,抽到一件能用的道具。
20点,不多。
但林家人的恐惧阈值已经升高了,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
他需要一个新的吓人方案。
而且不能被林诏识破。
他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林诏。她面无表情地开着车,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但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昨晚也没睡。
“林诏。”
“嗯。”
“你信我吗?”
林诏没有回答。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她熄了火,双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不信你。”
沈厌等着她说“但是”。
她没有说“但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老宅的大门。
沈厌坐在副驾驶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系统面板弹出——
【目标:林诏。】
【情绪波动值潜力:极高。】
【建议刺激方式:未知。目标心智模式特殊,常规恐惧刺激无效。】
【提示:建议尝试“信任”相关情绪刺激。】
沈厌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信任相关?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很冒险的、有可能被林诏一眼看穿的、但值得一试的办法。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老宅。
院墙上,枯死的爬山虎在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在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