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辰在门口站了两秒钟。他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许多,嘴唇上没有血色,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但她还活着,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心落下来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因为他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把她关在这里的,为什么关在这里。
“前段时间,有人抓到了这个女人。”林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但在石头砌成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她一直不肯说自己的来历和目的,所以由家主下令,关在这里。”
陈皓辰转过身,看着林致。
“你说‘有人’——谁?”
林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家主的人办的,没有经过我的手。我知道她在这里,是因为这间地牢也归我管。但谁把她送来的,为什么送来,我不过问。”他在“不过问”三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问了也问不出什么。”
他走到司马夏朴床边,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困惑。
“按道理说,林家不可能让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活着。”林致的话说得很慢,像是他自己也在梳理这些问题,“尤其是家主。他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不可控的东西。来历不明的人,要么赶出去,要么……处理掉。但这个女的,家主下令关起来,还让人给她送饭,不许伤她。”
他抬起头,看着陈皓辰。
“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皓辰确实觉得奇怪。林长生留着司马夏朴的命,只能说明一件事——司马夏朴手里有林长生忌惮的东西。也许是某个秘密,也许是她知道些什么,也许是某种连林长生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把柄。
“她手上有什么?”陈皓辰问。
林致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但她有,而且分量不轻。”
他看着陈皓辰,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陈皓辰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走到司马夏朴床边,将捆在她身上的绳索解开了。那些绳子绑得很紧,勒在司马夏朴的皮肤上留下深色的印痕,林致解绳子的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带她走。”林致说。
陈皓辰看着他。
“你放她走?你不怕——”
“怕什么?”林致把解下来的绳子随手放在椅子上,“怕家主怪罪?他迟早会知道。”
“术管局要瓦解家族的权势统治。”林致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石头砌成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墙壁弹回来,在空气里来回震颤,“百展盛会上先挑林家下刀,是难得的机会。”
陈皓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林致没有继续说术管局的事,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林长生得位不正。”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自己告诉我,他废了他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林长生夺走了老家主的力量,让他现在躺在杭湖市第一人民医院里吊着一口气死不掉,三年了。他以为我会全然接受他那吃肉不吐骨头的作风,但不好意思,我不稀罕。”
他转过头,看着陈皓辰。
“他告诉我的时候,笑着说。像在说一个笑话。”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是有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罩子里。
林致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林箫冬怎么办?”陈皓辰问。
他本来想问的是林箫冬为什么不认识他,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这一句。因为他觉得林箫冬的情况比他不认识自己这件事更复杂——她不只是不记得他,她像是在扮演某个不是她自己的角色。那种得体、那种礼貌、那种职业化的疏离,每一样都恰到好处,他看不透。
“我和她见过面,和叶灵秋一起,但是她刚才仿佛完全没有见过我一样。”
林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回事。”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犹豫,“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暗中调查。林箫冬不是个坏人。她是不是林家的人,这不重要——她至少是个好人。好人,不应该被害。”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陈皓辰身上移开,落在司马夏朴的脸上。她还在沉沉地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林致没有再看她。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来,侧头对陈皓辰说了一句:“等她醒了,带她走。别走正门,从东边侧门出去,那边人少。”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阶上越来越远,铁门开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一切都安静了。
林致把他们锁在了里面?不——陈皓辰听出来了,那是从外面锁上的声音,但锁的不是他,而是这扇门以外的东西。林致锁的是别人进来的路,不是他的。
陈皓辰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司马夏朴。
“夏朴。”他叫了一声。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然后她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露出一双浑浊了几秒、然后迅速聚焦的眼睛。
她看见陈皓辰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的,而不是自己昏迷中产生的幻觉。确认完之后,她慢慢地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听使唤。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早知道我会来。”陈皓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司马夏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苍白但依然平静的脸。“我知道有人会来,不一定是你。但你来了,也好。”
她没有问陈皓辰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没有问现在是几月几号,没有问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淤青,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皱了皱眉,然后把衣服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些痕迹。
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站了两秒钟,然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双布鞋,慢慢穿上。她的动作很慢,但不是虚弱,更像是一种从容。
两个人走出那间石头房子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的天井照下来,刺得司马夏朴眯了一会儿眼睛。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亮,然后才对陈皓辰说:“路上再说。”
陈皓辰点头。
他们没有走正门。林致说的东边侧门藏在一排竹子后面,门不大,只容两人并肩通过,门外是一条石阶小路,蜿蜒着通向山下。没有人守着,也没有监控探头。
陈皓辰和司马夏朴走到正门广场的时候,莫染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他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陈皓辰,然后目光落在司马夏朴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多问。陈皓辰认识莫染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是会做生意,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上车吧。”莫染拉开车门,“我刚才跟林总聊完,展位的事定下来了。你这边——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陈皓辰说。
司马夏朴没有说话,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陈皓辰坐上副驾驶,把双肩包放在脚边。莫染发动车子,挂挡,打方向盘,SUV平稳地驶出了广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山下开。
后视镜里,林家宅邸的轮廓越来越小,青灰色的墙体和深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像一头匍匐在山顶的巨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司马夏朴在后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陈皓辰靠着车窗,看着那些被圈养的动物从车窗外一帧帧地掠过——袋鼠蹲在树荫下,狮子趴在假山旁,斑马甩着尾巴。它们和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地待在围栏后面,用各自的方式打发着漫长的午后。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韩沫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了没有?”
陈皓辰打了三个字:“在路上。”点了发送。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司马夏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车窗外那些掠过的树木和天空,目光平静而遥远,像是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皓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山路弯弯绕绕,SUV在柏油路面上平稳地行驶着,车里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东西在慢慢沉淀。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也像是暴风雨过后、一切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开始的那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