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钟楼上的铜钟被敲响。
“铛——铛——铛——”
钟声沉闷,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凉州城四门同时关闭,守城士卒接到严令:没有节度使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城中各处,行动开始。
城西,屯田军大营。
孙大勇今晚喝了不少酒,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暖阁里温存。他是屯田军校尉,管着三千屯田兵,虽然不如战兵威风,但油水丰厚。这些年跟着周文远,没少捞好处。周文远答应他,等西凉换了主人,就提拔他做屯田军副将,到时候,油水更足。
“老爷,再来一杯嘛……”小妾娇声劝酒,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孙大勇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手在小妾身上不老实地摸着。正得意间,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寒风倒灌而入,烛火剧烈摇曳。孙大勇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赵冲披甲持刀,带着十余名亲兵,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赵将军?”孙大勇酒醒了大半,慌忙推开小妾,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这、这是……”
“孙大勇,”赵冲声音冷得像冰,“你的事发了。跟我走一趟。”
“我、我什么事?”孙大勇强作镇定,但声音在抖,“赵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末将一直恪尽职守,从无……”
“从无什么?”赵冲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扔在他面前,“从无贪墨军饷?从无盗卖军粮?从无勾结周文远,出卖西凉?”
账册摊开,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孙大勇这些年贪墨的数目,收受的贿赂,传递的消息。每一笔,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
孙大勇脸色惨白,腿一软,瘫坐在地。他知道,完了。
“拿下。”赵冲挥手。
两名亲兵上前,将瘫软的孙大勇架起。那小妾吓得尖叫,被一名亲兵一掌劈晕,拖到一边。
“赵将军!赵将军饶命!”孙大勇哭嚎起来,“末将是一时糊涂!是周文远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全家死绝!末将……末将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赵冲走到孙大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你贪墨的军饷,是前线将士的卖命钱。你盗卖的军粮,是西凉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你传递的消息,是拿西凉几万将士的命去换你的富贵。孙大勇,你这种蛀虫,也配说被逼无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带走。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是!”
孙大勇被拖出暖阁,哭嚎声在寒风中飘得很远。院中,另外两名屯田军校尉也被拿下,同样瘫软如泥,哭求饶命。
赵冲站在院中,看着三人被拖走,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色,雪花开始飘落,落在他的甲胄上,很快融化。
“大帅,”他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您在天有灵,看着吧。少将军,他长大了。西凉这把刀,终于要见血了。”
城东,铁衣营驻地。
赵虎今晚没睡。他坐在营房里,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油灯下反复擦拭。刀是北漠的弯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这是周文远送给他的,说是防身用。但赵虎知道,这刀,是要用来杀人的。
杀谁?他不知道。周文远只说,等时候到了,会告诉他。但现在周文远死了,钱言死了,刀疤刘跑了。他这条线,断了。
但他不敢跑。他是铁衣营百夫长,擅自离营是死罪。而且,他堂兄在张焕手下,如果他现在跑,会连累堂兄。所以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或者等……死。
营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赵虎眼神一凝,握紧了刀。他吹灭油灯,闪身到门后,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一道人影闪入。赵虎毫不犹豫,一刀刺出!刀尖直取来人咽喉!
“铛!”
火星四溅。来人竟用刀鞘格开了这一击,同时一脚踹出,正中赵虎小腹。赵虎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撞在墙上。
油灯被重新点亮。王敢持刀而立,冷冷看着他。身后,十余名铁衣营精锐鱼贯而入,将赵虎团团围住。
“赵虎,”王敢声音如铁,“放下刀,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条全尸。”
赵虎捂着肚子,咬牙站起。他知道,逃不掉了。王敢是铁衣营统领,西凉有数的悍将,他绝不是对手。而且外面肯定已经被围死了,插翅难飞。
但他不甘心。他不想死。
“王统领,”赵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嘶声叫道:“王统领,放我走。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大秘密。关于……关于北漠,关于长安,关于西凉的生死!”
“哦?”王敢一挑眉,“什么秘密?”
“你先答应放我走!”赵虎道,“我出了城,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告诉你。否则,这个秘密,就跟我一起烂在肚子里!”
王敢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笑容很冷。
“赵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他缓缓道,“放你走?让你去给张焕报信?让你去给北漠递消息?让你去给长安传话?然后等你带着大军回来,踏平西凉,杀光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的秘密,我不想知道。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刀光如雪,在昏暗的营房里炸开!赵虎甚至没看清王敢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咽喉一凉,随后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血喷溅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皮甲。他想说话,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抬头,看着王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还有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砰。”
尸体倒地,血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来,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冰。
王敢收刀,看也不看尸体一眼,对亲兵道:“搜。所有书信、账册、信物,全部带走。尸体处理掉,不要留痕迹。”
“是!”
亲兵们立刻动手。王敢走到营房外,望着阴沉的天色,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伸手抹了把脸,手上沾了血,不知是赵虎的,还是他自己的。
“将军,”一名亲兵匆匆而来,低声道,“城防营李宏那边,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李宏拒捕,伤了咱们三个兄弟。现在带着十几个心腹,躲进了城防营的箭楼,说要见将军,否则就放火烧了箭楼,和里面囤积的箭矢、火油同归于尽。”
王敢心中一凛。城防营的箭楼,囤积着凉州城三成的箭矢,还有大量火油。一旦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走。”他转身,大步向城防营走去。
夜色中,雪越下越大。凉州城的除夕夜,在无声的血腥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