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沈夜到那家小馆子的时候,苏婉清已经在了。她今天没穿深色衣服,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散开披在肩上,看起来和在江城的时候判若两人。桌上摆着一壶茉莉花茶,她用两只小杯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夜,一杯自己端着,慢慢喝。
“你看起来不错。”沈夜坐下来。
“北京适合我。”苏婉清放下杯子,“干燥,冷,人跟人之间有距离。在江城,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你打招呼。在北京,你走在街上,没人认识你,也没人想认识你。这种感觉,我喜欢。”
沈夜没接话。苏婉清不是在跟他聊天,她是在自言自语。
菜上来了,四菜一汤,和上次差不多,但多了一道红烧排骨。沈夜看了那道排骨一眼,苏婉清说:“你喜欢吃排骨,上次在江城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沈夜夹了一块,有些甜,酱油放多了,但味道不差。“你在北京青年报怎么样?”
“还行。这周发了三篇稿子,一篇关于医疗资源分配,一篇关于医患纠纷,一篇关于医生过劳。阅读量都不错,有两篇被门户网站转载了。”苏婉清的语气很平淡,不像在炫耀,像在陈述事实,“但我跑医疗口不是为了写这些。”她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是想查一个人。”
“谁?”
“赵建民。”
沈夜的手指顿了一下。
“赵建民在柬埔寨的医院,表面上是做慈善,实际上是洗钱。这个事,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但没有人敢写,因为赵建民在国内的关系网太深了。他弟弟是公安局副局长,他哥哥是卫生局的,他的合作伙伴遍布江城政商两界。”苏婉清的声音很轻,“我跑医疗口,就是想从医疗的角度切入,查他的医院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免费治病是真的,洗钱也是真的。”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些,但不够。”苏婉清看着他,“沈医生,你能帮我吗?”
沉默了几秒。沈夜放下筷子。“苏婉清,赵建民的事,不是你能碰的。他在东南亚待了二十年,手里有人。你写了这篇稿子,他可能不会亲自动手,但他可以找人动手。”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
“因为这件事应该有人写。”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顾弘文在江城做了二十年媒体,教会了我一件事——真相不重要,谁先说出来才重要。赵建民的事,如果我不写,别人也会写。但别人写,可能比我写得更偏颇,更不客观,更容易伤害无辜的人。”
沈夜沉默了很久。苏婉清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强了。在江城的时候,她是顾弘文的影子,顾弘文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试探谁她就试探谁。到了北京,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我帮你。”沈夜说,“但有一个条件——稿子写完之后,先给我看。”
“好。”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夜的手机震了一下。王震发来的消息。“沈医生,我转出ICU了。普通病房,八楼,32床。”沈夜打了几个字。“明天去看您。”
王震又发了一条。“那个刘志远,我已经让人摆平了。他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沈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王震在北京也有关系网,而且比沈夜想象的还要深。一个从江城来的退休军人,在北京能轻松摆平一个私家侦探,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王老先生,谢谢。”
“不用谢。你救了我的命。”
苏婉清看着沈夜。“王震的主动脉夹层手术,你做得很成功?”
“成功了。”
“他欠你一条命?”
“他说欠,我没觉得。”
苏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不是讽刺,是一种理解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笑。“沈医生,你知道吗?在江城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你不跟人聊闲天,不跟人吃饭,不跟人说你的过去。到了北京,你还是这样。但我不觉得你难接近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王震欠你的,你不觉得他欠。你帮顾弘文做手术,顾弘文欠你的,你也不觉得他欠。你帮林峰保守秘密,林峰欠你的,你也不觉得他欠。你不想让人情成为你的负担。”
沈夜没说话。她说得对,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想让任何人欠他的。他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他的工作,不是交易。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小馆子。北京的风比白天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苏婉清裹紧大衣,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不慢。“沈医生,下周我请你吃饭。”
“好。”
“你也该请我一次了。”
沈夜看着她。“好。下周六,我请。”
苏婉清笑了。“说话算话。”
周日早上,沈夜去医院看王震。王震住在心外科普通病房,32床,靠窗。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在床上铺了一层金色。王震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的老伴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看到他进来,放下水果刀。
“沈医生,老王的命又是您救的。”
“不用谢。”沈夜走到床边,伸手搭上王震的脉搏。生命感知全面启动——升主动脉置换的吻合口愈合良好,没有渗漏。人工血管通畅,没有血栓。大脑、肾脏、肠道,供血都正常。
“王老先生,您恢复得不错。再住两周就能出院了。”
王震点了点头。“沈医生,你坐下,我跟你说件事。”他的老伴站起来走了出去,在走廊上等着。王震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沈夜坐下来。
“刘志远的事,我处理好了。但我还查到另一件事——林峰雇刘志远查你的那二十万,不是他自己的钱,是方宗琦的。”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方宗琦?”
“方宗琦给了林峰二十万,让他雇人查你的底细。方宗琦这个人,表面上是心外科副主任,实际上是科里的实权派。于维民明年退休,方宗琦是最有可能接任的人选。但他怕你——不是怕你的技术,是怕你的关系。王震、陈维民、顾弘文,这些人你都有关系,方宗琦没有。他怕你利用这些关系抢他的主任。”
“王老先生,您怎么查到这些的?”
王震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我在北京也有朋友。”
沈夜靠在椅背上。方宗琦,给林峰钱让他查自己的人。方宗琦是最不可能查他的人——副主任,科里的老好人,技术一般但人缘极好,谁都不得罪。但这种人往往最危险。
“沈医生,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方宗琦在查你,你就不管?”
“管不了。方宗琦是副主任,我是进修医生。他查我,我可以举报他。但举报了,我在协和就待不下去了。不是方宗琦赶我走,是于维民、林峰、心外科的所有人,都不会再信任我。”
王震沉默了几秒钟。“你说得对。”他拿起床边削好的苹果,掰了一半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上空荡荡的。沈夜站在窗前,阳光照在脸上,很暖。方宗琦在查他,林峰在怕他,于维民在考验他。一个心外科,四个人,三种心思。但他不在意。他来这里不是勾心斗角的,治病救人才是他的本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