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审计工作进入第二周,周敏拿到了那份让她失眠的档案。不是陈姨的,不是修车铺师傅的,不是裁缝阿姨的。是沈方舟的。档案袋上写着他的名字,里面装着他净身出户时签的那份离婚协议复印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房子归女方,存款归女方,车子归女方,男方净身出户。下方是两个人的签名,周敏的字工工整整,沈方舟的“舟”字最后一笔往下走,不往上挑。
周敏看着那个“舟”字,想起沈方舟说过的话——“我的签字,从来不往上挑。”那是他被举报的时候说的,她听别人转述的。当时她觉得可笑,一个正厅级干部,沦落到靠笔迹自证清白,现在看着这张复印件,她笑不出来了。她现在知道了,签下“舟”字的时候,他什么都没留给自己。房子、存款、车子,全给了她。她当时觉得他活该,现在觉得自己也没赢到哪去。
她把档案合上,锁进抽屉,钥匙放在办公桌最里面的角落。
林越约她吃晚饭,她说加班推了。连续推了三次,第四次林越没再约,发了一条“你忙吧,注意身体”,回了两个字:“好的。”手机放下的瞬间,她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晚一点吧。”林越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干干净净。
她看着那个“好”字,知道他在等。但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她最近脑子里全是前夫。不是想念,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旧账,像老家阁楼里积灰的箱子,你不去翻它,它就在那儿落灰,你一翻,灰尘扑一脸,呛得你直咳嗽。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档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五下午,周敏在老街碰到了沈方舟。不是刻意约的,是碰巧。她刚从裁缝阿姨家出来,在巷口撞上了他。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袋是给苏棠买的,另一袋也是给苏棠买的——她爱吃橘子,他每次买两袋,一袋放家里,一袋放店里。两个人站在巷口,像两条不小心交汇的河流,沉默了片刻。
“周敏。”
“沈方舟。”
“来审计?”
“嗯。”
沈方舟点了点头,没有让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把水果换到一只手,腾出另一只手,插进口袋。周敏抱着文件夹,站在他对面,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散了。
“你瘦了。”他说。
“你上次说过了。”
“又瘦了。”
“没瘦。是衣服大了。”
沈方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根钉在巷口的木桩。修车铺的师傅路过,喊了一声“沈总,周总,站这儿干嘛?风大,进去坐”。沈方舟说“马上走”。修车铺的师傅走远了,巷口又剩下他们俩。
“知行最近怎么样?”周敏问。
“挺好的。上次月考年级第十二。”
“他跟你说的?”
“嗯。他跟你没说?”
“说了。他说年级第十五。”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差了三名。儿子对父母报成绩,报了两个不同的数字。沈方舟先笑了,很轻,像叹气。“这孩子,跟谁都不说实话。”周敏没笑,“随你。”沈方舟的笑收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人看穿。
“周敏,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恨我?”
“不恨了。”
“那为什么每次见我,都像见了仇人?”
周敏没说话。
“我不是想跟你吵架。我就是想问清楚。你要是还恨我,我以后少出现。你要是不恨了,能不能别每次见我都绷着脸?知行看了,不好受。”
周敏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沈方舟,你是不是觉得,你说一句‘不恨了’,以前的事就过去了?”
“不是。”
“那你让我怎么样?笑着跟你打招呼?问你吃饭了吗?问你公司怎么样?问你老婆身体好不好?”
沈方舟没说话。
“我做不到。”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砸在文件夹的牛皮纸封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用了快两年,才学会不恨你。你让我笑着跟你打招呼,那得再给我两年。”
沈方舟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但没有伸手。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好。我等你。”他说。
周敏没回答,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嗒嗒嗒,很快,像在逃。沈方舟站在巷口,手里的水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他低下头,看着那两袋橘子,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林越的车停在周敏家楼下。周敏在车里坐了很久,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肿着。林越没有问,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哑的。
“林越。”
“嗯。”
“我今天碰到沈方舟了。”
“嗯。”
“我哭了。”
林越没说话,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
“我不是还想跟他怎么样。我就是觉得委屈。为他委屈,也为自己委屈。二十年,我们谁都没过好。他以为净身出户就两清了,可是没有。那些东西,房子车子存款,算什么?二十年,能是这些东西能算清的吗?”
林越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算不清,就不算了。”他说。
周敏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雾渐渐散了一些,能看见江心了。船还在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一直在走。有的人站在原地等,有的人上了船,有的人下了船。岸上的人,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放不下。
沈方舟回到家,苏棠正在给沈星喂奶。她看见他手里的两袋橘子,问了一句“怎么买这么多”,他说“看着新鲜,多买点”。苏棠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喂奶。沈方舟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苏棠,我今天碰到周敏了”。苏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她哭了。”苏棠没抬头。“她说她用了快两年,才学会不恨我。”苏棠沉默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小家伙都吃完了,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她才开口。
“沈方舟。”
“嗯。”
“她不恨你了,但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沈方舟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苏棠的膝盖上。苏棠的手轻轻放在他头上,指尖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比以前少了,鬓角白了很多。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