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还没散尽。
蚩尤刚走到仙人坛石桥前,身后五千魔宫弟子的脚步声还在望仙台石阶上回荡,他忽然停住了。魔神戟扛在肩上,没有回头,但六只手臂同时微微收紧——大戟、重剑、长戈、短刀、巨弩、铁爪,六样兵器上的血槽在同一瞬间泛过一层极淡的暗红。
他身上那件九黎锦战甲玄黑如铁,护肩铸成兽首形状,胸甲上刻着暗红魔纹,走动时光影流转,像有岩浆在战甲下缓缓蠕动。脚下一双九黎锦战靴,靴底裹着玄铁鳞片,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碾出极细的裂纹。
食铁兽在他脚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熊掌刨了一下石阶上的冰纹。巫咸站住,骨杖拄地,回头望向海面。
海面上,雾里亮起一道五色流光。不是战船的玄铁黑影,是一头巨兽从雾中踏浪而来——驺吾大如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四蹄踩着海面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蹄下的流光便在浪尖上绽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青鸾枪横在鞍侧,枪身上的青金凤纹在雾中忽明忽灭,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九夷王畎夷端坐驺吾背上,身上那件东夷锦战袍青如深海,衣襟上绣着苍梧古纹,海风吹过时袍角纹丝不动。靛蓝为底,赭石滚边,青灰云纹从领口一路延伸到袍摆,厚实挺括,衬得他整个人沉稳如山。
他身后那艘苍梧木楼船静静泊在雾里,船身刻满伏羲旧朝的苍梧古纹,不像魔神号那样压得海面往下沉,但船吃水极深。船艏堆着成捆的东夷锦,靛蓝赭石墨绿三色交织,用苍梧藤捆扎得整整齐齐;船艉摞着几十只海盐腌制的兽肉,每一块都用东夷特产的芦叶裹紧,咸香透过芦叶渗出来,混在海风里飘上望仙台;船舱里还有几十坛东夷黄酒,陶坛封泥上印着九夷的苍梧印记。这不是来打仗的,这是来做生意的。
一千多名九夷弟子从船上依次走下,每人肩上都扛着一捆东夷锦或一坛黄酒,步伐整齐,没有人喊口令,也没有战吼。阳夷、白夷、黄夷、赤夷、玄夷、风夷六个弟弟一字排开,每人身上都是东夷锦战袍,靛蓝底子上绣着各自的夷纹——阳夷胸口绣金乌,白夷袖口纹浪花,黄夷肩头缀铜锤纹,赤夷背后绣烈焰纹,玄夷腰间束玄铁链,风夷袍角缀风翎羽。六人站在一起,像东夷六部同时到了蓬莱。
方夷走在最前面,方天画戟扛在肩上,身上那件东夷锦战袍在六个弟弟里颜色最深——近乎墨蓝,袍角绣着九夷之首的苍梧古纹。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来,拍在方天画戟的戟杆上,啪啪作响。
望仙台上,羡门道人迎了下来。他身上是蓬莱的云锦道袍,青白底子上绣着白虎纹,腰间悬白虎剑,剑鞘上的银纹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寒光。他身后跟着白虎堂弟子传送、鹑首,手捧迎宾玉册,两人身上也是云锦道袍,只纹样简了几分。
“九夷王大驾光临,蓬莱蓬荜生辉。”羡门道人抬手一礼。
“羡门道人,别来无恙。”九夷王在驺吾背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望仙台上那十二根赤铜巨柱,“上一届大比,本王虽未亲至,但白虎剑的名号在东夷也听得见。”
“九夷王谬赞。”羡门道人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九夷王,落在那艘吃水极深的楼船上,“九夷王这次带的,比武的兵器多。”
“东夷锦一百匹,兽肉五十担,黄酒三十坛。”九夷王翻身从驺吾背上下来,青鸾枪挂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腌肉用的是龙宫的盐,上个月刚从东市口提的货。蓬莱的仙药和丹砂,我东夷缺了六十年——大比是比武,生意也是生意。”
“蓬莱别的没有,丹砂管够。”羡门道人抬手,“传送、鹑首,引路。九夷弟子一千二百人,客院已备在白虎堂西侧,货先卸在客院库房,明日一早丹砂和仙药自会送到。”
传送捧上册页,与鹑首一同退到一旁,几名白虎堂的外门弟子上前接过九夷弟子肩上的货物,引着他们往客院方向去。九夷王扫了一眼册页,正要迈步,目光越过羡门道人,落在仙人坛石桥前那道扛着魔神戟的身影上。
蚩尤还站在石桥前,身后九黎弟子肩上也扛着货物——九黎铁矿石、北俱芦洲的兽角、巫族秘制的铁窑粗陶。每个弟子脚上都是九黎锦战靴,靴底嵌着玄铁鳞片,踩在望仙台石阶上锵然有声。九黎的排面不只是战船和魔戟,船上卸下来的铁矿堆满了青龙堂客院的库房。蚩尤来蓬莱,同样不是只为了打架。
“蚩尤兄。”九夷王的声音从望仙台上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来得真早。”
蚩尤缓缓转过身,魔神戟从肩上取下来,戟尖指地,玄铁戟尾在石阶上磕出一声闷响。他身上的九黎锦战甲在日光下暗红流转,与九夷王那件青如深海的东夷锦形成鲜明对照——一黑一青,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海。
“九夷王,你也来了。”蚩尤的目光扫过九夷弟子肩上那一捆捆东夷锦,“你的货,比我的多。”
“东夷不产铁,只产锦。盐也不是我的——是龙宫的。”九夷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座望仙台撞在一起,海风忽然静了一瞬。食铁兽喉咙里滚过低沉的呜咽,驺吾蹄下的流光一明一暗,两头坐骑的鼻息在晨雾中各自凝成白汽。
东华道人负手站在礁石上,身上云锦道袍绣青龙纹,腰间青龙剑碧光隐隐。蚩尤登岛时是他迎的,此刻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平和:“蚩尤,你九黎的铁矿石,蓬莱的炼器堂也收。不过——”他顿了顿,“员峤岛巨人族的铁矿,淬一次就够;你北俱芦洲的铁,淬三次还往外冒黑渣。炼器堂那几个老家伙,收货的时候嘴可刁。”
蚩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员峤铁矿的代理权在一个蓬莱弟子手里,这件事他半年前就听说了,而那个弟子此刻还在龙宫。
“开门迎客,自然是两头都迎。”东华道人笑了一下,“功曹、太冲,引九黎的兄弟把货先卸进库房。”
蚩尤看了他一眼,魔神戟扛回肩上,转身朝青龙堂客院走去。食铁兽跟在他身后,熊掌在石阶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坑。
九夷王对羡门道人还了一礼,青鸾枪挂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
“传送,鹑首。”羡门道人侧身吩咐,“引路。九夷王远道而来,先安顿下。晚间若有闲暇,你我小酌一盏——白虎堂客院里备了几坛昆仑琼浆,不算蓬莱最好的,但比战船上喝的强。”
九夷王嘴角微微上扬:“羡门道人好客。六十年前那一届大比,蓬莱只有昆仑一个对手,今日七方势力齐聚,白虎堂的客院怕是住不下了。”
“住得下。”羡门道人抬手,“蓬莱别的没有,客院管够。”
九夷王点头,带着九夷弟子随传送、鹑首朝客院方向走去。驺吾跟在他身后,五色尾巴垂在地上轻轻扫过望仙台的石阶,留下一道极淡的流光痕迹。
方夷扛着方天画戟,走过望仙台石阶时脚尖无意间踩过一道被蚩尤碾碎的冰纹。他身上那件墨蓝东夷锦被海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腰间一截苍梧藤编的束带,他没有往九黎的方向看。
黎破从蚩尤身侧往前迈了一步,九环刀从甲板上拔出来,刀尾蹭过玄铁甲板的接缝,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他身上那件九黎锦战袍玄黑如铁,肩甲上的兽首在日光下狰狞如活物,脚下一双九黎锦战靴,靴底的玄铁鳞片在石阶上磨出极细的火星。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步,一青一黑,东夷锦对九黎锦。
方夷把方天画戟从肩上取下来,戟尾在石阶上轻轻一顿,看了黎破一眼——从刀身看到刀柄,从刀柄看到握刀的手,然后收回了目光。
黎破的指节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方夷转身走了,方天画戟重新扛回肩上。黎破站在原地,看着方夷的背影走进九夷的阵列里,九环刀刀身上的九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他什么也没说。
阳夷跟在方夷身后,扛着阳纹大盾,低声问:“那人就是黎破?”
“是他。”
“你上次在战场上——”
“上次是上次。”方夷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戟杆直直立住,“擂台上没有上次。”
阳夷没再问。白夷从后面跟上来,白杆长枪扛在肩上,枪尖上系着一缕极细的浪花纹绦,他看了一眼方夷的脸色,没有开口。黄夷扛着黄铜战锤走在最后,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早晚要打”,被赤夷用赤铜大刀的刀背轻轻敲了一下肩头。
风夷走在最边上,风翎弓斜背在肩后,弓弦上夹着一根极细的青色翎羽。他是九个兄弟里年纪最小的,排行老九,筑基中期的修为不算出色,但一双眼睛极亮——从登岛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直在望仙台上来回扫,不是看人,是看地形。每一根赤铜柱的位置,每一级石阶的间距,他都在心里记下来。弓箭手不看人,先看地利。
高溪道人握着朱雀剑,站在礁石上始终没有开口。他身上云锦道袍绣朱雀纹,剑鞘上的火纹在晨光中明灭不定,他的目光不在望仙台上,也不在客院方向——他看的是蓬莱厨院的方向。
那间柴房里的赤松木还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一斧不多一斧不少,他的外门弟子此刻不在望仙台上,但劈了两个月的柴、挑了两个月的水,已经替他打好了一副看不见的根基。
东华道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厨院的方向:“你那个外门弟子,还没过来。”
“他会来的。”高溪道人说。不是期望,是陈述——就像每天早上在厨房砧板前等那碗热粥一样笃定。
东华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