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容院重新开业后的第一个月，生意比苏棠预想的好。老街虽然要拆的消息一直没断过，但来的人反而多了——有人是来拍照留念的，有人是来吃最后一顿陈姨饺子的，有人是来跟这条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告别的。做完脸，顺便在店里坐坐，聊聊天，喝杯茶。苏棠的账本上，每一天的收入都写在那里，不多，但够活。
沈方舟的公司也渐渐稳住了。那笔黄了的项目重新签了合同，回款虽然慢，但每个月都能进账。他不用再天天加班了，晚上能回来吃饭，周末能在家带带沈星。苏棠开店之后，他主动揽下了夜里哄孩子睡觉的活儿。
沈星不知道随了谁，白天安静，晚上精神，一到夜里十点就两眼放光，躺在床上手舞足蹈，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沈方舟把她放在自己肚子上，她趴在那儿，仰着脸看他，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他学她，“啊啊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清脆脆的，扎人心窝。苏棠从浴室出来，看见父女俩一个在笑一个在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衬衫，平平整整，没有褶皱。但褶皱这种东西，你不找它，它也会来找你。
十月的最后一天，苏棠接到了拆迁办的正式通知。老街的拆迁终于定了下来，三个月内全部搬完，补偿方案跟前几个月讨论的差不多，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陈姨拿着那张通知单，站在饺子店门口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揣进口袋，转身进了厨房，该包饺子包饺子，该煮饺子煮饺子。苏磊跑来问苏棠怎么办，苏棠说，“搬呗，又不是没搬过。”苏磊急了，“搬去哪儿？陈姨怎么办？秀兰姐怎么办？我怎么办？”苏棠看着他，“你不是要回来跟我干吗？我搬去哪儿你跟去哪儿。”苏磊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不急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棠开始找新铺面。城东、城西、城南，跑了不下二十个地方，不是太贵就是太偏，不是太小就是太破。王秀兰陪她跑了好几天，累得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嘴上一个“累”字没说过。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坐在路边花坛的沿上，一人捧着一碗凉皮。王秀兰低着头拌凉皮，忽然说了一句：“苏棠，要是不好找，就先不找了。等过了年再说。”苏棠没说话，把凉皮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盖子上。她以前不爱吃花生米，现在还是不习惯。“秀兰姐，你说，我以前怎么开的五家店？”王秀兰愣了一下。“那时候年轻，不知道怕。”苏棠笑了笑，“现在知道了。”她把挑出来的花生米倒进王秀兰碗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再看一家。”
与此同时，周敏的分所接下了拆迁办的一个审计项目。不大，但利润可观。方老板把项目交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以前住那条老街，正好是你老家。熟人熟地，好办事。”周敏没接话。她看着项目文件上“南城老街”那四个字，看了好久。
林越知道她接了老街的项目，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自己能处理。林越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派人送了一台新笔记本电脑过来，说是分所的设备该更新了。周敏没有拒绝。
她是老街媳妇的时候，没人知道她能做审计。等她不再是老街媳妇了，反倒被派回来审计这条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拼命想融入一个地方的时候，那里把你当外人。等你离开了，那里又把钥匙递到你手里。
沈方舟从儿子口中得知周敏接了老街的项目。沈知行的消息很短：“爸，我妈要审计老街了。你知道吗？”沈方舟说“知道”。他没有说更多，放下手机，走进了厨房。苏棠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环住她腰，把头埋在她肩膀上。苏棠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没怎么。”“累了就去歇着，碗我来洗。”“不累。”他抱了一会儿，松开了，转身走出了厨房。苏棠站在水槽前，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继续洗碗。水很凉，她没调热水。
十一月中旬，周敏第一次以审计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走进了南城老街的拆迁办办公室。办公地点在老街外面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里，以前是个社区医院，废弃多年，重新粉刷了一下，门口挂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她站在牌子面前，站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拆迁办主任姓顾，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像嘴里含着块热豆腐。他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推过来，“周总，这是老街所有商户和居民的补偿档案，你过目。”周敏翻开了第一页——“陈秀兰，女，67岁，饺子店经营者，补偿面积……”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周，周敏天天往老街跑。不是坐在拆迁办办公室里看文件，是一户一户上门核实。陈姨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坐”。周敏进去，坐在那张以前包饺子的桌子旁边，拿着本子问了几个问题。陈姨一一答了，答得很清楚，像背过一样。
“陈姨，你一个人住，搬了以后打算去哪儿？”
“我儿子那儿。他在城东买了房子，让我去住。”
“那边方便吗？”
“方便。有电梯。我这老腿爬不动楼了。”
周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周敏。”陈姨叫她。
“嗯。”
“你瘦了。”
“没瘦。胖了。”
“胖了？哪儿胖了？”
周敏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以前说过。不是对陈姨说的，是对沈方舟说的。那时候沈方舟说她瘦了，她说没瘦胖了。现在陈姨问她，她说了同样的话。
“脸上。”陈姨说，“以前你脸上有肉，现在没了。”
周敏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陈姨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她面前。“喝。外面冷。”周敏端起来喝了一口。烫，鲜，有点咸。她一口气喝完了。
临走的时候，陈姨送她到门口。
“周敏。”
“嗯。”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周敏没回头，走下楼梯。楼梯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时亮时灭。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条看不清形状的河。
林越的车停在她家楼下。周敏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吃了吗？”林越问。
“吃了。饺子。”
“陈姨包的？”
“嗯。”
“好吃吗？”
周敏想了想。“咸了。但是好吃。”
林越笑了，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在楼门口的台阶上，那两只野猫还蹲在老地方，一只黄的，一只花的，缩成一团，互相靠着取暖。
“林越。”
“嗯。”
“你说，一条老街拆了，那些人还能聚在一起吗？”
林越想了想。“不会了。就像人散了，很难再聚。”
“那为什么还要拆？”
“因为新的要建起来。”
周敏没说话。她想起陈姨的饺子店，修车铺，卖水果的大姐，裁缝阿姨，还有那间美容院——苏棠每天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沈星躺在旁边的小推车里，两只手举在脑袋两边。
新的建起来，旧的就没有了。人散了，就很难再聚。但她还在，林越还在，沈知行还在。陈姨去了城东，苏棠可能搬去别的地方，王秀兰和苏磊也会跟着走。老街这条河，流到了尽头，分岔成几条小溪，流向不同的方向。但水还是水。不会因为河道变了，就不是水了。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已经靠岸了？还是又起航了？看不清。雾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