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把母亲的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
他已经连续读了四个小时。从01号的第一次镜像神经元激活,到他在午夜砸碎玻璃门的失控,到母亲在报告边缘写下的那句“他不是武器,他是我的病人”。每一个字他都读完了。但日志在第五十页戛然而止,最后的记录日期是他出生前一个月。后面还有几页,被撕掉了。
他把日志放回铁盒,手指触到了盒底一个不太正常的硬角。不是铁锈的凹凸,是纸张折叠后压实的棱角。他掀起最底层的防潮油纸,在油纸和盒底之间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
“还有东西。”他低声说。
苏晴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第三杯热咖啡。她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凑过来看。
林耀把那张纸从盒底取出来,在台灯下展开。纸很旧,折叠处已经磨出了白茬,边缘有几道被撕碎后又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合的痕迹——是被人从日志里撕掉了,又被另一个人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一片一片拼好。是实验体编号总表。
“镜像计划实验体编号总表。”他念出了表头。
表格横向分六列:编号、激活日期、基因供体、培育方式、状态、备注。纵向从01号一直排到06号。01号——激活日期为项目启动首日,基因供体栏写着“志愿者匿名编号M-00”,状态栏写着“失控,未处置”。02号和03号的激活日期比01号晚约十个月,基因供体都是M-00,状态栏写着“激活失败,废弃”——第二代的实验体没有活下来。他的手指往下移到了04号。
“04号。激活日期——”他停了一下,那个日期是他出生后约两周,“基因供体:01号。状态:藏匿。”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复制体呈现高度神经稳定性,自主情感发育正常,镜像过滤机制完整。经评估,是目前唯一符合初始设计目标的实验体。记录人:宋若云。”
苏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没有出声。她的目光落在备注栏那行字的第一句上——高度神经稳定性。林耀所有的失眠、噩梦、对记忆画面的过度回放,在这个描述面前忽然有了一个新的解释:不是因为他不稳定,是因为他在长达三十五年的时间里,一直在用母亲给他的这唯一一件武器,对抗那些从来没有人替他卸掉的重负。
他继续往下看。05号,也就是表格的倒数第二行。激活日期栏是空的。基因供体栏写着——“01号”。培育方式栏写着——“体外培育完成”。状态栏写着——“待激活”。备注栏里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本实验体系最后一代完成培育的个体。因项目终止,未进行神经激活。转入秘密保存状态,档案单独归档。”第二行是另一个人的字迹,不是母亲的字体,笔画僵硬,没有末端修饰——“经评估,05号将作为下一代项目的核心载体继续留存。”
“有另一个人在管理这些档案。”林耀把表格翻转过来,背面有附注签名栏。05号档案交接的经办人签字栏里,只写了一个姓——沈。
苏晴指着05号的备注栏最底部,指尖开始发抖:“01号不是复制体。他是你们所有人的基因来源。你和你母亲藏起来的秘密——不止你一个。母亲在日志最后一页写的‘我把04号藏起来了’,她以为自己制造了最后一个秘密——但有人在项目终止之后,在同一个计划里,重新启动了下一代。”
林耀把附录拿在手里端详了许久。母亲撕掉它,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藏起来。她把这份表格从日志里撕掉,放进铁盒最深的夹层,连同她写下的最后一段附注一起留给了那个她藏在购物袋里从消防通道抱出去的孩子。而他花了三十五年,才找到这把锁。
他翻到表格背面。母亲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和日志前半部分的克制完全不同——笔画潦草,连笔极多,有几处笔尖划破了纸面。
“05号激活前夜。我把04号从观察室抱出来,放在一个旧的购物袋里。我抱着他从消防通道走出实验楼,没有人看见。他被我放在公交站的候车室椅子上。我站在对面街上,等了三十分钟。有人把他抱进去了。档案附在日志中,以便万一有谁仍想继续这项目的,能从这个记录中恢复激活数据。不要找,更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妈妈。”
林耀把附录折好,包上防潮纸,放回铁盒,盖上盒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晴身旁,伸出手压住她的肩膀。她的骨骼在他掌心里细微地震动着,但她的呼吸很稳。他轻声说:“走吧,去查0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