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把第三十五页翻过去。后面的纸页明显比前面更旧，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有些页码的右下角有被橡皮擦拭过的痕迹，不是擦除错字，是擦除某种落在纸面上的液体干了之后的印记。
第四十页的第一行字，墨水颜色忽然变深了。不是换了笔，是用力大了。
“01号在今天的对抗训练中打伤了两名安保人员。不是误伤。他在格斗训练中忽然中断了标准流程，用了一个没有被教过、但被他复制的已故特勤人员惯用的关节锁技，将其中一个安保的手腕折断了。我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他说‘那个人要杀我’。安保手里拿的是计时器。01号的认知系统出现了严重错乱——他在现实中感知到了复制记忆里的威胁，并且无法分辨两者的区别。”
林耀往下翻。第四十二页。
“研究组内部发生了分裂。包括我在内的原神经科学团队要求暂停全部训练，给01号进行至少为期六个月的神经稳定治疗。但项目总负责人拒绝了。他说01号是目前唯一一个完成全部训练且仍未失控的实验体，上级不会同意暂停。他说的‘上级’，我至今不知道是谁。不是研究所的管理层。管理层也有自己的上级。”
第四十四页。字迹开始潦草，笔画的连笔明显增多。
“今晚01号在食堂独自吃饭。他吃了一口红烧肉，忽然停下来，看着筷子上夹着的那块肉，反复端详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问我——‘这道菜，是谁记得的味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道菜是已故特勤人员母亲的习惯菜谱。复制的记忆里有这道菜，有那个厨房，有那个母亲手上的茧子。但这些都不是他的。他能感知到每一个细节，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细节。”
第四十五页。整页只有一段话。
“他第一次失控是在午夜两点。他突然从宿舍里冲出来，赤脚跑过整条走廊，用拳头砸碎了主实验室的玻璃门。我们赶到的时候，他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间，双手全是血，表情却是空的。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把他们拿出去。把那些声音从我脑子里拿出去。’我们从来没有告诉他，他复制的那些记忆不是他自己的。但他已经知道了。”
第四十七页。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停顿形成的墨点。
“今天我向上级提交了01号的治疗方案，建议启动记忆痕迹分离程序，将他复制的记忆与他本人原生的记忆逐层剥离。项目总负责人在我的报告上批了两个字——‘驳回’。下午一名从未在研究所出现过的人来到我办公室。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告诉我，01号的‘症状’不是副作用——是项目核心目标的实现。复制负面情绪和攻击性，正是为了确保复制体在接收记忆后，能够主动对外部威胁实施对等反击。我问这就是你们要的吗。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还在反复回想的话——‘我们不是要复制人才。我们是要复制武器。’”
第四十八页。纸上有几处圆形的水渍褶皱，墨迹在那些地方微微洇开了。
“他病了。他每次失控之后，会短暂进入一种极其安静的状态，安静到甚至不像活人。他会坐在墙角，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捂住耳朵，嘴里念着那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我是谁’。今天他失控之后，我从背后抱住他。他慢慢安静下来，然后把后脑勺靠在我的肩膀上，问了我一句话——‘妈妈在吗？’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我没有教过他这个词。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复制记忆里捡到了这个词，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着我喊出来。我是一名实验记录员，我始终被要求观察他们而不能抚养他们。但此刻我却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我拍着他的背，一遍遍默念——‘他不是武器，他是我的病人。’但这句话我不敢写在报告里。”
第四十九页。字迹恢复了短暂的平静，但笔压很重。
“他病了。这不是他的错。每一次复制都在他的边缘系统中叠加一层不属于他本人的情绪负荷。正常的镜像神经元会自动过滤观察到的他人情绪，但他的过滤机制被设计成不设防——为了最大程度吸收目标对象的全部特征，他必须连同对方的痛苦、愤怒、恐惧一并吞入。他像一桶被不断灌入的容器，从不曾被倾倒，我们却仍若无其事地往里面倾倒更多。”
第五十页。日志的最后一页有记录的日期。他出生前一个月。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把04号藏起来了。01号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