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没有回公寓。他把铁盒抱进技术科，放在操作台最干净的角落。苏晴替他拉上了遮光帘，把大灯关掉，只留了他工位上方那盏可调色温的LED台灯。灯光调到最暗的暖黄色，刚好照亮铁盒表面那行被锈迹半掩的阴刻字痕。
“我在外面。”苏晴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手边，然后带上门。关门的声音很轻，锁舌嵌入门框时只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
林耀打开盒盖。防潮油纸被掀开后，最上面一本日志的封面露出来。硬壳笔记本，封皮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墨绿色，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他翻开扉页。母亲的字迹和他在档案里看到的一样，清瘦有力，每一个字的末笔都干净利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第一页的第一行字——“镜像计划，实验日志。记录人：宋若云。日期：项目启动首日。”
他往后翻。前十页是项目的基础理论综述，用词专业，行文克制。她写道，镜像神经元是灵长类大脑中一组特殊的神经细胞，当个体执行某个动作或观察到他人执行同样动作时都会被激活。人类的共情、模仿、语言习得，全部依赖于这套系统。而镜像计划的核心目标，是人为干预镜像神经元的激活模式，实现个体间记忆与技能的完整复制。
“完整复制。”林耀用指尖划过那四个字。不是传输，不是教学，是复制。把一个人的全部技能、记忆、行为模式，像复印文件一样印进另一个人的大脑里。
日志第十五页，出现了第一个实验体的记录。
“实验体01号。年龄：约一周。来源：体外培育。基因供体：志愿者匿名编号M-00。今日完成首次镜像神经元人工激活。手术过程顺利，术后神经响应水平为基线值的十七倍。他是目前最完美的载体。”
林耀翻到下一页。
“01号进入高速学习期。训练科目包括语言、逻辑、运动协调和基础社交。他的学习曲线在第三天开始偏离标准模型——他不是在‘学习’，他是在‘吸收’。任何展示给他的技能，他只需要观看一次就能精确复现。研究组已将这个现象命名为‘镜像复刻’。”
他翻到第二十页。
“今天对01号进行了情感共情测试。给他观看一组人类面部表情的图片，要求他识别并模仿。他不仅模仿了表情，还复现了与表情对应的生理反应——看到哭泣的面孔时，他的泪腺自主分泌了泪液。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那个人在难过’。我说那个人是照片里的，不是真的。他说‘我知道，但他难过是真的’。”
林耀停下来，端起苏晴放在手边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喝了一口，继续往下翻。
日志第二十五页的墨迹明显比前面更重，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
“01号今晚从训练室消失了整整一小时。搜遍所有房间，最后在废物回收室最里面找到了他。他坐在角落里，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捂住耳朵，正在反复重复一句话——‘太吵了’。但他所在的房间是隔音的。我问他吵从哪里来，他指着自己的头说‘里面的声音’。研究组紧急对他进行了脑波检测，结果显示他确实在主动接收周围环境中所有人类的神经信号，范围至少覆盖整栋实验楼。他不是产生了幻听，是镜像神经元的激活阈值失控了。他在‘听到’他人的思维。”
林耀翻到第三十页。这一页的笔迹忽然变了——不是清瘦有力的标准字体，是潦草的、被某种紧迫感逼迫着快速写下的连笔字。
“项目总负责人要求01号完整复制一名已故特勤人员的全部记忆与技能，作为阶段性成果验收。我提出反对，认为01号的神经状态尚未稳定，过早进行完整记忆复制可能导致不可逆的人格解离。反对被驳回。01号在天亮前被带进了主实验室。”
林耀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的纸上有几个圆形的褶皱，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复制成功了。01号完美复现了那名特勤人员的全部技能——外语、格斗、密码、侦查。所有测试项目全部达标。但他的眼睛变了。他不再问‘为什么’，不再观察别人的表情，不再在训练结束后帮我收拾器材。我叫他01号，他看向我的方式——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项目总负责人说这是正常的适应期反应，说他的镜像神经元会自动整合多个人格模板，最终形成一个更优的复合人格。我不相信。我亲手从他大脑里提取了最近的神经记录——被复制进来的那个人的记忆，正在吞噬他自己。”
林耀翻到第三十五页。整整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实验体01号已完成全部训练科目。但他开始问一个问题——‘我是谁？’没有人能回答他。我们制造了一个人，却没有给他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