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电厂的冷却塔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巨塔,塔身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林耀把车停在铁栅栏外面,栅栏上的锁早就锈断了,用一根生锈的铁丝随便缠着。他解开铁丝,推开栅栏门,门轴发出尖长的嘶叫。
“就是这里?”周恺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厂区里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
“坐标指向地下。”林耀把手机屏幕上的卫星图层关掉,换成离线地形图。一条被杂草半掩的水泥路从厂区正门直通到冷却塔基座,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半合的防爆门,门缝里涌出一股潮湿的铁锈气。
他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台阶是金属格栅的,踩上去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墙壁上挂着早已失效的应急灯,灯罩里积满了死去的飞虫。
地下管道层比想象中大得多。冷却水的主管道直径超过两米,像一条横卧在地下的钢铁巨龙,无数细小的支管从主管道上分出,通向各个已经停机的发电机组。地面上有薄薄一层积水,踩上去溅起细微的水花。
“周恺,你在上面守着。我一个人下去。”林耀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弯腰钻进一条只有半人高的支管入口。
管道里很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不到三米的距离。管壁上的铁锈在手电光下呈现出深褐色的斑驳纹理。他用手扶着管壁往前爬,手套很快被铁锈和水渍浸透。坐标显示的位置就在管道层最深处,他要找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凭一张纸条上的一串数字。
耳机里苏晴的声音响起:“林队,你到了吗?”
“还在找。”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手电筒的光扫过左侧管壁上一个被焊死的分支口。那个焊口的工艺很粗糙,不像原厂施工,更像是某个人在紧急情况下自己动手封上的。他用手敲了两下焊口边缘——空心回响,后面有空间。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便携式角磨机,打开开关,砂轮片在黑暗中迸出一串橙红色的火星。焊口被一层一层切开,铁水的气味刺鼻而辛辣。当最后一点焊料被磨穿,他用螺丝刀撬开铁板,露出了后面一个窄小的壁龛。
里面放着一只铁盒。比鞋盒略小,表面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盒盖上刻着一行用字母与数字组成的组合——没有编号,只是一串日期。日期是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林耀把铁盒从壁龛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用手拂去盒盖上最厚的那层浮锈,锈粉剥落,露出了底下一行极浅的阴刻痕迹。不是编号——是名字。镜像计划,实验日志,宋若云。
耳机里苏晴听出了他呼吸的变化。“你找到了?”
“找到了。”他把铁盒翻转过来,背面是物理锁扣,结构简单但坚固。显然有人曾试图用蛮力破解它,盒盖左上角有一道明显的砸痕,金属向内侧凹进去约半厘米。但锁扣完好,没有弹开。那个先到的人费尽了力气撬开福利院办公室里那个保险柜,但他没能打开这个铁盒。
林耀从工具包里掏出小型油压钳,把钳嘴对准锁扣最薄弱的位置,双手同时用力。液压柱塞发出低沉而均匀的推进声。一声脆响,锁舌应声而断。
他打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防潮油纸,纸张已经泛黄但质地仍然柔韧。油纸下面是一叠保存完好的手写笔记,墨迹清晰,没有发潮霉变的迹象。笔记的每一页都按日期编号,从前往后叠放得整整齐齐。扉页上写着——镜像计划,实验日志,宋若云。
他把扉页翻开。第一页的第一行字,是母亲在三十多年前写下的第一条记录:“实验体01号。年龄:两周。今日完成首次镜像神经元激活。他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合上日志,把铁盒紧紧抱在怀中,后背靠上冰冷的管壁。耳机里苏晴在叫他,问他找到了什么,他一时回答不出。只是看着掌心里那只被角磨机火花溅伤、仍戴着旧手套的手。那只手按在盒盖上,像按着一个迟到太久才被打开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