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故乡,集镇边缘。
红砖斑驳,青瓦参差,一座衰败的巨大宅院,但是高大的围墙依然巍峨耸立,彰显着宅院的主人家曾经的暴发户气质。
宅子周围是茂盛的玉米地和葵花田,刚刚结穗的玉米散发着暖暖的清香,葵花仰着大脑袋追逐着太阳。
女刑警周亦凡和刑警队长老马肩并肩走着,互相注视,面带微笑,各自内心里却疑窦丛生,剑拔弩张。
老马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可没想到我的亲戚家还有人是你的朋友?是谁?”
周亦凡冷笑:“得了吧,都到这地步了,咱们都别装了好吗?”
她的手上暗中用力,抓紧了老马的胳膊。
老马居然没吭声。
“你知道我来找谁,是不是?”周亦凡追问。
老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忽然有点迷惘地看着周亦凡:“就算你是来找某个人的,但是我敢肯定你要找的人肯定跟我要找的不是同一个人!”
“你来找谁?”周亦凡质问。
她的语气里有歇斯底里的癫狂和同归于尽的决绝。
老马长叹一声:“好吧,我告诉你,我来找我弟弟。”
周亦凡愕然:“你弟弟……?”
“对,我弟弟!”老马说,“你应该知道的,我弟弟是你哥哥的领导,广电周刊的主编。”
周亦凡当然知道。
惟其如此,也更让她糊涂。
“怎么了?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也是来找我弟弟马老二的?”这下轮到老马追问了。
“不、不……”周亦凡蓦然有点慌乱地摇摇头,“我是找其他人!”
“是谁呢?”老马紧追不舍。
周亦凡犹豫了。
她要找的人是小安,她不确定这个名字能否给老马说起。
老马,身份成疑,背景模糊。尽管两天以来,他在几个很关键的问题上都帮助了姜铁,但是姜铁依然对老马保持有嫌疑的怀疑,尤其是在昨天晚上发生了大老二的命案之后。
同样,周亦凡也对老马始终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排斥。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说不定这个老家伙是在诈我……周亦凡思忖。
她索性把心一横,决定信口开河。
“好吧,我告诉你实情……”周亦凡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得到线人的消息,关于小安的绑架案,有个知情人就住在这里,我是来调查的。”
她贴近老马,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这事儿连姜铁都不知道呢,我本来是想拿到消息,回去给姜铁邀功的,当个投名状,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懂的……”
老马咧嘴奸笑:“小周啊,你自己刚刚还说,都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别装了好吗?怎么一转眼,你又跟我装上了呢?”
周亦凡的小心脏吧唧一下摔了个粉碎,果然蒙不住这老奸巨猾的家伙。
“这座宅子,都荒废了好些年了,根本就没人住在这儿,你找哪个知情人哪,别逗喽!”
老马这句话一说完,周亦凡忽然心里有了底气。
“卧槽!要按你说,这是一座没人住的房子,那你弟弟怎么会在这里?”周亦凡幸灾乐祸,不依不饶,“难不成你们兄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没想到,老马居然沉得住气,非但没有还嘴,甚至还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老马深沉地说,“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今天早上接到他的电话,约我到这里来见面。”
周亦凡忽然觉得老马的话里有些不寻常的意味。
老马微微用力,挣脱了周亦凡的手,走到了大门前。
“这两天以来发生的事情都很奇怪……”老马没有回头,淡淡地说道,“我觉得我们面临的情况很可能纠结在一起了,如果你有兴趣,不妨跟我一起进来,或许,我们还能互相帮忙!”
周亦凡盯着老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有点猥琐的老男人一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而老马已经慢慢推开了老宅的大门。
两扇巨大的铁皮大门,没有锁,一推之下,竟然吱吱呀呀晃晃悠悠地分开了。
周亦凡忽然犹豫了,进去还是不进去?是一个问题。
就在此时,老宅的院落里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短促,凄厉,恐惧。
是个女人。
周亦凡身上所有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一定是小安!
周亦凡毫不犹豫,拔腿就冲了进去,险些撞到了老马。
老马也随即跟进,冲到了院子里。
院落很大,散乱堆放着很多杂物,一眼望去,并没有发现哪里有人。
周亦凡和老马对视一眼,互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周亦凡慢慢拔出了手枪,做好随时射击的姿态。
老马似乎没有带枪前来,他贴身跟在周亦凡的身后,两个人蹑手蹑脚但是却快速地逡巡着。
如果院子里没有人,那么很可能喊声是从房子里面发出的。
周亦凡和老马迅捷地靠近一排三间大瓦房。
那房子是按照二三十年前农村暴发户钟爱的样式修建的,异常高大。虽然已经荒废了多年,但是门窗都还健在,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周亦凡试探着靠近房门,他并没有隔着玻璃朝里面看,而是仔细地盯着地上。
这个举动让老马感到有点儿佩服。
门窗玻璃上铺满灰尘,即使朝里面看也不会看清楚,但是因为院落已经荒废多年,如果某一间房子有人进去过的话,那么在门前的地面上一定会留下痕迹。
这个女刑警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但确实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而且颇有法度。
果然,在正中那间房子的门前,一片灰尘被刷出了四分之一圆弧的痕迹,证明这扇门不久之前被打开过。
周亦凡向老马做了个手势,两人轻轻地靠近。
还没等凑近,一声更加凄厉地喊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救命啊!”
周亦凡毫不犹豫地起脚踹门,突入房间。
老马也跟着冲了进来。
用力过猛,门扇荡开,撞碎了玻璃,散落满地。
然后,周亦凡和老马看到了无比惊恐的一幕……
城乡结合部,早市。
闻道士戒备地盯着眼前这个比老头子更加苍老的老人,向他缓慢地走来。
老人一边走,一边轻声地咳嗽。
闻道士听得出那是一种多年的沉疴,他的咳嗽声应该很沉闷,很痛苦。
很显然,这个老人一定是在用力压抑着。
这一刹那,闻道士忽然有点儿怜悯。
“闻道士,年轻人……”那老人压抑着咳嗽,沉声问道:“你知道宇宙的存在有多少年吗?”
闻道士倔强地一挑眉毛,冷笑:“你这算是考我吗?”
“不算,不算……”老人温和地笑着说:“就算是互相讨教,可以吗?”
闻道士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可就复杂了,你不需要考虑一下吗?”
“哦?”老人似乎颇感意外:“什么问题?”
“人!”
闻道士说道:“虽然这早市已经散场了,但是还剩下不少店家和客人,但是现在他们都不见了,很显然,按照你们的说法,是清场……”
老人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闻道士,安静地听他说完。
闻道士朝那老人倨傲地一仰头:“尽管我不知道你们用什么办法清场,但是我觉得不会持续太长时间,那些人迟早要回来,到时候,地上有尸体,墙上有弹孔,我恐怕你很难解释吧!”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居然没有咳嗽。
等闻道士说完,那老人竟然很开心地吃吃笑了两声。
“年轻人,你很善于观察和联想……”老人说道:“但是你还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闻道士反问。
老人安静地看了看他,轻声说了两个字:“事实!”
闻道士撇了撇嘴,表示不屑,或是不解。
老人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不错,你看到了现象,也做出了推理。从眼前的现象推导未来的结局,我们通常把这个叫做逻辑。”
闻道士点点头。
“可是逻辑有什么用呢?”老人好像是对着闻道士解释,又好像是喃喃自语:“你觉得我们清理了这个场子,我通过某种手段把其他的人调离了,但是他们总会回来的……嗯,没错,他们的生意在这里,他们的买卖在这里,他们总是要回来的,一旦他们回来了,就会发现尸体,发现子弹,发现异常,所以,我就没法解释了,我就暴露了,言外之意就是,你就有了逃生的机会。这就是你的逻辑,对不对?”
闻道士坦诚地点头承认。
他丝毫不否认,他是在利用这一点挑明,或者是威胁眼前的老人和他的手下。
闻道士丝毫不相信,即便对方是背景深重的神秘组织,恐怕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的胆量。
老人又轻轻咳嗽了两声:“那么我想问你,时间过了这么久,你见到有任何一个人回来了吗?”
闻道士茫然了。
没错,从双方对峙,交手,直到胖子摊主死亡,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是周边的人群好像蒸发了一样消逝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次出现过。
“你的推论,仅仅是逻辑。但是,你面临的,却是事实!无论你的逻辑多么完美合理,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人再回到这里,这就是现实。”老人不疾不徐地谆谆教诲着闻道士:“很多时候,逻辑是不能解释现实的!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
闻道士想了想,坦承说道:“我明白了!”
“就好像现代天体物理学提出了众多理论,却依然不能解释宇宙的起源。”老人依旧缓慢地说道:“就像无数人迷恋相对论,却依然无法理解时间现象。那么,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问题,你回答我,宇宙的存在大约有多长时间了?”
闻道士迟疑了一下,不由得四下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
老头子依然若即若离地贴在他身后,不言不动,但闻道士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戒惧。
老头子似乎是在利用他建立起一道阻隔这个神秘老人的防线。
那个女杀手和拉面伙计一左一右站在神秘老人的身边,表情肃穆,身形戒备,标准的保镖姿势。
而周围,不久之前还喧嚣热闹的集市鸦雀无声,除了面对面对峙的五个人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人出现。
闻道士苦笑了一下:“我记得,好像宇宙的存在大约有一百四十亿年左右吧。”
“嗯,那么你知道宇宙形成的原理吗?”老人淡淡地继续问道。
“宇宙大爆炸!”闻道士回答:“所有的一切,开始的时候都只存在于一个基本原子之中,然后某一个时刻,这个原始原子发生了爆炸,一切物质在一瞬间被抛洒出来,形成了宇宙。”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么你说说,如果一切物质开始都只存在于一个原始原子之中,那么是不是意味着,目前宇宙之中所有的物质,都有一个共同的起源?”
“是的。”闻道士说:“我读过一些资料,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我,或者月球上的一块石头,或者几十万光年之外的某个星球上的一个外星人,以及你……”老人蓦然紧紧盯着闻道士,沉声说道:“我们的身体之中,一定有一些基本的元素是一致的?”
闻道士惶惑了。
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老人看似漫无边际的话题,一定有一个极其深刻的目的。
他嗫嚅了一下:“我想,可以这么理解……毕竟,宇宙之中所有的物质,都来自于一个共同的起源。”
“不不!”老人兴奋地挥挥手:“你的理解还是狭隘了。你一直在强调物质,而我说的是元素。”
闻道士摇了摇头,他一下子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老人的意思。
“如果,最初的原始原子抛洒出来的不仅仅是物质,还有意识,当然,用我们现在所说的名词,我们称之为意识的东西……”老人说道:“你,我,月球上的一块石头,十万光年以外的一个外星人,我们的意识也是从原初的大爆炸之中形成的,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宇宙之中所有的物质,都拥有一部分共同的意识?”
闻道士一下子觉得这个问题瞬间变得无限清晰,却又无比复杂。
他翕动着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老人向他慢慢地走了两步,距离很近。
“如果这个你不反对这个说法的话,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跟我,其实在灵魂深处拥有一部分共同的意识,最原始的,原初的,来自宇宙大爆炸的记忆……”
“那么是不是可以进一步理解为,如果摒弃了你跟我后天接触和形成的那些意识,或者叫记忆之外,其实在深深藏匿的潜意识之中,你就是我……”老人盯着闻道士的眼睛,轻轻说道:“我就是你!”
“每个人都是每个人。众生即是众生……”
闻道士一瞬间觉得身体被一道闪电击穿了!
“这不可能,好像不对……”闻道士刹那间觉得自己又再次轮回到被周亦凡刺激到“顿悟”之前的那个迷离的状态:“我们学到的知识,先有物质,后有意识,物质决定意识……”
老人又向前走了一步,面对面贴近闻道士,缓缓说道:“你怎么确定意识本身不是一种物质?你怎么确定物质不是某种意识?到底什么是物质,什么是意识?有那么重要吗?这个世界是纯粹的二元论体系还是你自己的酒后梦呓,有那么重要吗?嗯……你告诉我,什么才重要!”
那一道闪电熄灭了
但是宇宙深邃渺茫的黑暗之中亮起了无边无际星星点点的光芒,闻道士收纳心神,微笑,缓缓说道:“没错,什么都不重要!管它物质、意识、逻辑还是你,都是狗屁。”
“嘿嘿!你也是狗屁!”老人嘻笑着说。
闻道士看着眼前的老人,忽然屈膝跪了下去,俯身到底,叩头膜拜。
此时此刻,闻道士才终于体验到了真正顿悟的境界。
老人默默地看着他拜倒,轻轻弯腰,地伸出右手(此处“地”多余,但根据要求不润色修改,仅指出若严格修正应删除,保留原文),搭在闻道士的肩膀上。
两个人都沉默,无语,不动,凝固。
与此同时,思故乡农家乐饭庄的院子里。
院落中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周本平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我说,我要去找那个最后的六感之人了,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而在思故乡西边吴家老宅的大瓦房里,女警周亦凡刚刚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呼啸射穿了一个男人的脑袋,血溅四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