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在红棉巷的废墟里站了很久。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的身份信息已经被反复翻看了好几遍,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刷新了一次,好像多按一次屏幕,上面的名字就会变。
“周建平。城南福利院前院长。他在那个位置上干了将近三十年。”周恺把平板递给林耀,声音里有些生涩,“也就是从你被送进福利院的那天起,到你被收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那里。”
林耀接过平板但没有看屏幕。他蹲在尸体旁边,看着那张已经失去所有血色的脸。死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毛衣,袖口脱了线,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林耀认得那道疤。小时候他发过一次高烧——他后来从档案里拼凑出来的——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在凌晨突发惊厥,是院长把手指伸进他嘴里,防止他咬断舌头。他咬穿了他的虎口。那个人现在躺在这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他退休之后一个人住。”周恺走到林耀身侧,把后续几页翻过来,“妻子很早就去世了。没有子女。手机通讯录里一共只有十几个联系人,大部分是以前福利院的老同事。最后一个未接来电是三天前的——号码段弈名下一个加密信道的注册号。”
“段弈给他打过电话?”
“打过。通话时长一分半。”周恺把通讯记录放大,“内容没办法恢复了,但时间戳是案发前四十分钟。”
林耀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环顾这间破败的房间——剥落的墙皮、发霉的天花板、窗口被拆了一半的铁栏杆。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已经枯死的植物,花盆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边。
他走过去,把照片从花盆底下抽出来。照片的纸已经泛黄发脆,但画面仍然清晰可辨。院长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男婴,站在福利院门口的旧门牌下面。院长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仍然用力挤出笑容的表情。男婴裹在一条白色的旧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林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褪成了深褐色——“林耀,入院首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动了照片的一角,他用拇指压住。
“他在等我。”林耀说。
周恺愣了一下。“谁?”
“周建平在等我。”林耀把照片收进证物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半,“他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找他。所以他把这张照片压在花盆下面,每天浇水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保存了三十五年。”
他蹲回尸体旁边,把手电筒打开,照向死者的右手。周建平的手指蜷曲着,但食指和拇指之间有一道很浅的红色压痕——是写完字之后还没放下笔就被人中断了的痕迹。他顺着那道压痕往下看,在尸体右侧的地板上有一支掉落的圆珠笔,笔尖还伸在外面。
林耀把笔捡起来,用光柱扫了一遍地面。在距离尸体约半米的水泥地上,有一行被灰尘覆盖了大半的字迹。他蹲下去,用手轻轻拂开表面的灰。字迹潦草,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出去很长,然后笔就掉在了地上。
“他没来得及写完。”林耀把手机光照向那行字,“他在死前想给我留一句话。他知道我会来。”
周恺在那行字旁边蹲下,把头凑近,看了很久。“‘不要追’——他写了两个字。他想让你不要追查这件事。一个在死亡面前还在替你担心的人。”
苏晴掀开警戒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封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她在林耀身侧蹲下,把手机举到目光交接处。“这是从床铺枕头底下找到的。没有设密码。里面有三十几条未读短信,都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内容全部是——‘告诉他来找我。’最早一条是半年前。”
“半年前。”林耀接过证物袋,透过塑封膜看着那行字。半年前,第一个案子的死者还是一个活着的年轻女人。张景山一家人还在翡翠湖的别墅里吃晚饭。方以诚还在安安稳稳地坐在诊室里夸奖安晓念,而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已经开始在他童年院长的手机上,反复发送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