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交上去的第四天，林耀接到了第三起镜像案子的通知。
电话是周恺打来的。他的声音没有前两次那么紧绷，但多了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被同一张脸反复出现在不同死者的记忆里、每一次都留下同一句话、却永远抓不到人的那种疲惫。
“林队，旧城区红棉巷。一栋待拆迁的居民楼。死者男性，六十七岁，死因窒息。现场没有闯入痕迹，没有搏斗痕迹，死者面部表情——”周恺顿了一下，“和前两个一样。”
林耀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红棉巷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楼像蛀空的牙齿一样立在废墟中间，墙体上喷着红色的“拆”字。风从拆空的窗户里穿过来，发出呜呜的空洞哨音。他弯腰钻进警戒带，周恺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比电话里更重。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三天。之所以现在才发现，是因为拆迁队今天进场清理。死者叫周建平，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周恺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身份信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什么？”
“城南福利院的前院长。就是档案上写的那个，三十五年前接收过你的那家。”
林耀停下了脚步。风从对面拆了一半的楼里灌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警戒线内侧，脚边是碎砖和碎玻璃，头顶的电线杆上还挂着半截被剪断的旧电线，在风里轻轻摇晃。
“带我去看。”
死者仰面躺在四楼一间空置的房间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颈部有明显的扼压痕迹，面部表情安详、松弛、嘴角微微上翘。和前两个被镜像杀手杀害的人完全一样。像是被一个老朋友轻轻送入了沉睡。
林耀蹲在尸体旁边。这张脸他见过，但已经隔了将近三十年。周建平比三十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颧骨上的皮肤松弛下来，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还在。他记得他。那个在他不肯吃饭的时候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稀饭的人。那个在他被收养那天站在福利院门口对他挥手、挥了很久的人。
“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苏晴掀开警戒带，手里拿着便携式神经信号检测仪，蹲在林耀旁边把探测头贴近死者的太阳穴，“脑组织已经开始腐败，但最近几天气温低，信号衰减可能还有救。”她抬头看他，等着他点头。
林耀没有犹豫。“做。”
流动站车里，苏晴把电极片贴在他太阳穴上。她的手没有前两次那么稳——贴第三片的时候调整了两次才对准位置。林耀这一次没有闭眼。
“他的记忆如果不完整，大概能提取到多少？”
“百分之四十到五十。核心视觉应该还在，但细节和声音会有大幅衰减。”苏晴敲了两下键盘，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林耀把他的头盔往下一拉，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然后光出现了。周建平生命最后十分钟的画面，边缘有大片大片半透明的缺损——视觉皮层的某些区域已经随着脑细胞死亡而完全失活。
死者站在四楼房间的窗前，时间是傍晚，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他正在收晾在窗台的几件旧衣服，动作缓慢而细致，把每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闯入，是走近。一步一步，平稳、均匀，鞋底踩在水泥楼道上，由远及近。死者转过身，面朝门口。他的视野里，门框的轮廓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脚步声停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画面在这一带出现了大面积的信号衰减，像是胶片被火烤过一样，边缘卷曲变形。但在核心视野正中央，那张脸清晰得近乎残忍。林耀看着自己走进那扇破旧的门框，嘴角带着和三十多年前相同的弧度，颧骨、眉骨、细纹，分毫不差。
周建平没有后退。在记忆画面里，他的视角稳定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他只是把手里叠好的衣服放在床铺上，然后看着来人的脸，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已经衰减了，林耀只能看见他嘴唇的动作，辨认不出每一个字。
然后“林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扼住了他的喉咙。画面在这一刻剧烈晃动，死者的视野上下颠倒，天花板和墙壁在画面里旋转。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死者仰面躺在地上，夕阳照在他脸上，视野慢慢变窄、变暗。
但在画面即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秒，那张脸低下头，凑近了死者。凑近了镜头。凑近了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林耀本人。
“去你来的地方找我。”
声音完整，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和他在审讯室里说话时一模一样的沙哑。画面中断。林耀扯下头盔，把头盔搁在操作台上，推开车门，站在流动车旁边，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没有吸，拿在手里看着火光熄灭。
“他说了什么？”周恺站在他身侧。
“去我来的地方。”林耀把还剩大半的烟按灭在便携烟灰缸里，“城南福利院原址。他要我去那里见他。把周围所有摄像头都调出来，不要管别人怎么批，调完给我看。”周恺转身跑了出去，林耀站在原地，抬头看向那栋即将被拆除的四层老楼，那些空的窗洞像一排望着他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