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很令人震惊,拉面伙计和老头子也停止了动作,齐齐地转身望向女杀手。
女杀手嗤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转向老头子:“难道你也不知道?”
老头子神色黯淡地摇了摇头,含混地说道:“我……不知道!”
女杀手冷冷地盯着老头子,似乎是在判断他叙述的真伪。
老头子也没有更多的表达,全神贯注地戒备着拉面伙计随时可能发起的第二轮攻击。
闻道士平静了一下情绪,冷硬地说道:“我不懂!”
女杀手把目光从老头子身上转移到闻道士脸上,来来回回地扫描了几轮,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应该懂的!”
闻道士一斜眼神,懒洋洋地啐了一声:“我他妈的不懂!”
他又恢复了那种粗俗浪荡的痞子气质。
女杀手竟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你本来懂的,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闻道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他希望女杀手能够再多说一点儿。
“我们没有时间了,你耽误太多!”女杀手忽然掠过闻道士,向拉面伙计说道。
拉面伙计随即领会了意思,立即向老头子发起了第二轮攻击。
他这次是用膝盖攻击,近在咫尺之间短促起跳,膝盖直击老头子的面颊。
依旧是一击必死的杀招!
老头子已经早有准备。
拉面伙计的膝盖刚刚提起,老头子已经做出反应,他还是不退反进,抢前一步,双手环抱,想要直接抱住拉面伙计的小腿。
下一招就是直接把对手拖倒翻身,双腿环颈三角锁,而拉面伙计的这条命怕就要废了。
但闻道士比他更快。
拉面伙计的膝盖还没踢起,老头子的环抱还没合围。闻道士倏然一个近身,已经切入了两人之间。
所有人都没看清闻道士的动作,拉面伙计已经闷哼一声,“砰”地一声,像一只皮球被摔了出去,直直地飞出五七米开外,在地面上滚了两滚。而力道依然不减,拉面伙计拼命地想稳住颓势,但是毫无作用,脚步虚浮噔噔地无处着力,最终还是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
女杀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闻道士,似乎绝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
闻道士一招得手,懒散地站在老头子身前,用力地左左右右摇晃了几下脑袋,掰得颈椎咯咯作响。
他挺直头,挑衅似的盯着女杀手,阴冷、粗粝地说道:“我刚才说了,我要带他一起去,我说过的话,绝不许任何人当作放屁!”
女杀手惊愕了一阵,缓缓地放松了脸上的表情:“这个我做不了主……这次我不能说‘随你’,也不能说‘可以’!”
“那你就去找个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谈!”闻道士冷笑。
“好吧,我来跟你谈……”
另一个苍老、低沉、微弱的声音在闻道士身后响起。
闻道士激灵地回头,他的内心惊惧不已。
有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身后,他竟然毫无察觉。
“咳咳……我只能说,你进步很快,超过了我的预计……”那个人淡淡地咳嗽了两下,轻声说道:“你的能力和速度,都在提升,这就是顿悟之后的境界,嗯,确实超过了我的预计!”
闻道士看着向他走过来的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是五十来岁,也许是七十来岁,当然九十岁也说不定。
他的步履很缓慢,但是他出现的位置距离闻道士仅有几步之遥。
他是如何来到近前的,闻道士一无所知,这个人的出现,甚至没有在空气中散发出任何气息。
闻道士能够感觉到他的苍老,但绝对不是衰老。
从外表上看,这个后出现的老人绝对要比前一个老头子更老,但是他所蕴含的精神力量远远超过老头子,这一点,闻道士一瞬间就感应到了。
这个老人一步一步,慢慢走来,他背着阳光,闻道士忽然觉得有些刺眼,他本来就不能辨识相貌,此时此刻,在刺目的阳光下,他忽然觉得有些晕厥之感。
思故乡,宛渠农家乐饭庄院子里。
周本平在潜意识中忽然有了一点灵感,他模模糊糊地想到自己很可能被催眠了。
经过几天几夜的奇异历险,周本平的忍耐力和感应力已经被迫增长到相当强悍的程度。
所以,在潜意识的最深处,他微弱地意识到自己被催眠了,但是在行动上,他却无法摆脱。
他的灵魂被束缚在一个温暖的水流冲刷着的洞穴里,红颜每说一句话,周本平都会感觉到一丝温润的水流从头顶缓慢黏腻地流淌,好像少女绵软的双手抚摸过他的肌肤,让他欲罢不能,即使知道自己被催眠,也依然不愿意醒来,情愿永远长眠,直到死去。
“周老师,周老师……”红颜贴近周本平的耳朵,像情人似的绵绵密语:“你带我们去找那个弱智,好不好?”
院子里所有人都压抑着呼吸,阴冷沉默地看着红颜和周本平,他们眼睛都是猩红色的,就好像每个人都是曹山。
没有人阻止,包括老梁。
他们都在等待周本平最后的表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的,而现在,已经到了最后揭幕的时刻。
周本平的灵魂深处在极力挣扎,他试图从那个温暖、湿润、充满情欲诱惑的巢穴里爬出来,但每一次尝试都徒劳无功,反而在水流中越陷越深。
他在迷离中恍惚意识到,自己残存的一点清醒正在被消磨掉,他能看到红颜紧紧贴在他的面前,浓情软语,呵气如兰,每一个语气都像是性爱的呻吟,每一个音符都在摧毁自己的意识。
“周老师,你带我去找那个傻子好不好?”红颜悠长、迷离地说,像是喘息,又像是呻吟。
周本平死命地想守住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他甚至想到自己咬破嘴唇,但是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
但是他的牙齿终究还是在嘴唇上轻轻地咬了一下,尽管力量微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忽然触发了他隐藏在潜意识最深处的一些东西。
一条幽暗明灭的火线被点燃了!
他盯着眼前红颜的面孔,忽地幻化为小安的脸。
小安的眼睛明亮清澈,伤心欲绝,泪痕从她的眼角潺潺流下。
这是他第一次和小安上床的那个晚上,窗外是无比明亮的月光,洒满了他们的卧室,他能够看见他和小安两个人赤身裸体,月光在他们的身上明灭隐现,在他们身体轮廓上渲染出光晕幻象。
月亮怎么会这么明亮?
周本平仔细搜寻着,他穿过走廊,走进卧室,靠近床榻,床上的周本平和小安和自己近在咫尺,但是阴阳相隔。
床上的那两个人肆意纠缠,此起彼伏,吟哦喘息,潮起潮落。
周本平迷惘地站在床边,呆若木鸡。
他突然意识到月亮为什么这么明亮了!因为那个硕大无比的光亮刺目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月亮,而是一个巨大的发光圆盘物体,安静地悬停在卧室的窗外,沉默而邪恶地窥探着他们。
周本平急躁起来,他向床上的周本平和小安呼喊,想唤醒他们,但是他们却根本充耳不闻。
床边的周本平无比焦躁,他迫不得已只好伸手向骑在床上的那个自己身上的小安拍了一巴掌,但是,手掌穿过了小安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一切都是虚无的。
周本平无比惊愕,他一下意识到,这是在催眠产生的幻觉里,任何接触都不会有实质性的。
周本平苦笑了一下!
他的惊讶和自嘲只在一瞬间,苦笑还没消逝,忽然间,床上的小安做了一个举动。
小安激灵一下回头盯着床边站着的周本平,眼神里是鬼魂一般的恐怖和怨毒。
她看见他了。
这不可能!
但是小安很明显是在盯着他,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
床上的周本平还在起伏呻吟。
床边的周本平被吓坏了。
小安死死盯着周本平,死一般阴冷慢慢地说出一句话:“告诉我,那个密码是谁给你的?”
周本平顿时感觉当头棒喝一般,想起最初和小安乱了的那个夜晚,小安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喘息着问过这句话。
就在不久之前,迷乱之中他也曾模模糊糊地想起这句话,但是此时此刻,在催眠的幻境中回忆起来,却无比清晰深刻。
密码?
什么密码?
周本平觉得头疼欲裂,这一瞬间,窗外那个巨大的发光物体消失了。
周围的环境陷入一片黑暗。
周本平死死地抱着头,想让头疼缓解一下。他能够感觉到环境变了,但是不知道是哪里。
他拼命呼吸。
周遭深邃寂静,他的呼吸声像深山旷野里的瀑布激流,激发出层层叠叠的回声,恍惚身在幽冥。
眼前慢慢地浮现起一丝灰白色的微光,周本平隐约觉得自己躺在某一个地方,地面潮湿肮脏,却不冰冷。自己的手脚僵硬,像一具尸体。
这是哪里?
周本平思忖着:这不是昨天晚上“富佳天城”的那个小别墅里。那个困囚的别墅小楼的房间虽然干净,但很冰冷。
他似乎隐约想到了这是哪里!
果然,一念及此,他感觉到身边响起两声闷响,有两个人在他身边倒下了。
是谁?
“你告诉我,老五,真不是这个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强忍咳嗽,喘息着说。
“不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狠狠喘息着说,“他就是个过路的,我只是利用他让你们上钩而已!”
这个人是闻道士。
周本平忽然意识到,前面说话的那个人是高功。
高功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么多年你就没查到一点那个人的踪迹?”幻境之中,高功说道。
“没有。”闻道士回答,“一丁点儿都没有!”
“好!我相信你老五……”高功呼呼地喘息着说道,“老六临死前,最后留下的消息只有你知道,十几年来,你都找不到那个人,我信!”
连周本平都听得出来,高功说“我信”,但是他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怨毒。
“你信不信,我不在乎……”闻道士喘息着说,“但是这个人是个无辜的,我希望你们好好地放他走。”
“没那么容易,老五,你太妄想了!”蓦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是个女人。
这个人竟然是红颜。
“如果不是这人出现,我们也不会着了你的道儿……”红颜声音低沉,但是依然无比娇媚地说道,“我不杀死他,已经算是开恩了!”
闻道士怒喝:“老四,你想干什么?”
红颜咯咯地娇笑一声:“没什么,我只是催眠他而已,又不是杀了他!”
“别动!”周本平听见闻道士狂暴怒吼,“所有的事情都跟他没关系,你不能伤及无辜!”
“嘿嘿,现在我们都身受重伤,你现在可阻止不了我!”红颜的声音在周本平耳边幽幽地响起,周本平努力地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却越努力,越恍惚。
红颜曾经在某一个场合催眠了自己,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周本平苦思冥想,那个场合,必然是有自己,高功,红颜和闻道士四个人在场。
是数千年前的某一天?还是一百年后的某个地方?
周本平越想越沉沦,终于陷入混乱。
“不要想,不要想……”另一个人的声音在黑暗的最深处像鬼火一样飘渺浮现。
周边环境一切都清晰起来,这是在自己居住的小区门前,阳光灿烂,春风和煦。
自己手里捏着半只烧鸡。
“过来,过来……”周本平听见自己在喊一个人,“来吧,这是我剩下的半只烧鸡,味道蛮好的,拿去吃吧。”
周本平把烧鸡递过去,对面一个人兴高采烈地接在手里。
“谢谢周老师!”那个人忙不迭地揪下一块鸡屁股塞在嘴里,呼呼啦油腻腻地说道,“他们都欺负我,就你对我好!”
你是谁?
周本平仔细想了想,终于记起来这个人就是那个弱智“饿死鬼”。
周本平笑了,他千回百转苦思冥想终于认定的那个灵觉者,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的幻觉里。
饿死鬼又扯下一块鸡肉,腮帮子鼓鼓地大嚼。
他一边吃,一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周本平,嬉笑着说道:“周老师,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吧?”
周本平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幻觉吗?
这是催眠吗?
为什么潜意识深处的虚像竟然和现实叠加重合?
饿死鬼打了个饱嗝,傻笑着:“周老师,别担心。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现实。这是时间轨迹上的对接。”
“我不懂……”周本平在心里默念,“我不懂,这是为什么?”
“不懂,很好办啊!”饿死鬼满脸油腻地微笑,“不懂,就来找我啊!”
周本平忽然觉得饿死鬼的笑容深邃悠远,高深莫测。
看着饿死鬼狼吞虎咽的样子,周本平再次觉得深深的寒意从内心深处慢慢冻结全身。
那个吃相,让他在潜意识中再次回忆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有一个看不见的面目的女人吃着看不见的食物,但居然吃得津津有味,令人垂涎欲滴。
饿死鬼把鸡腿塞了满嘴,一不小心,鸡腿骨在他嘴角上划破了一点,一丝血迹从嘴角流下来。
像是梦里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嘴角流出的血迹。
像是第一次和小安吃饭自己在筷子上擦上的血迹。
像是自己在闻道士失踪那天在他家里沙发上发现的血迹。
像是那个下午和小安做爱时小安试图咬自己的血迹。
所有的过去都是幻觉吗?所有的幻觉都是现实吗?
到底谁是谁?到底谁是我?
所有的影像变幻重合,虚像和现实融为一体。
周本平忽然觉得嘴角一阵剧痛。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终于咬破了嘴唇,肯定有一丝血迹从嘴角蜿蜒流淌。
他清晰地听见了红颜最后的疑问语气:“好吗?”
原来所有的幻象,都只发生在一句话之间。
他听见了红颜的第二句话:“不可能,不可能!”
他睁开眼睛,看见红颜挣扎到极致的惊愕和恐惧。
周本平笑了笑:“什么不可能?”
“没有人能够自觉地从我的催眠术中清醒过来……”红颜嗫嚅着说,“从来没有过,你是唯一的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清醒了?”周本平淡淡地反问,“你怎么确定我不是还在你的催眠幻觉里,也许我现在的清醒,根本还是你制造的幻觉中的一部分!”
红颜稳定一下心绪,微微苦笑:“你想多了,这不是《盗梦空间》。你能够从深度催眠中自觉清醒,这是奇迹。”
周本平没有理会红颜的回答,慢慢地环视在场所有的人,嘶哑问道:“谁跟我一起去?”
“去哪里?”老梁反问。
“去找那个灵觉者!”周本平心无挂碍,空明澄澈,“去找那个傻子、弱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