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坑村回来后的第三天,林薇开始准备去泰国的事。签证、路线、装备、应急预案,每一项都反复推敲。陈岚帮她联系了当地一个可靠的联络人,警方那边也有人暗中协调,但官方不会出面。郑维国在泰国多年,早已布下关系网。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正式批捕,跨境执法是天方夜谭。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周慕白这几天很少说话。他在做自己的准备,林薇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看到他房间里多了几张地图、几本泰语手册,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她问他,他只是说他来处理安全的事。
出发前一晚,他们去了小楼。苏清婉做了一桌子菜,没有问去泰国的事,只是不停地给他们夹菜。苏雨也在,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何敏来了,秦医生也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像过年一样。饭后,林薇帮苏清婉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薇。”苏清婉的声音很轻。
“嗯。”
“你母亲以前也经常这样,吃完饭帮我洗碗。她不爱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事。”
林薇擦盘子的手没有停。“你觉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结局吗?”
苏清婉沉默了很久。“也许能。但她没有逃。”
林薇放下盘子,转过身看着她。“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苏清婉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薇读不懂的情绪。“我知道。你比她狠。”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泰国清莱机场到湄赛县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林薇和周慕白租了一辆越野车,没有请司机。路况比预想的好一些,但弯道很多,开不快。车窗外的风景和滇南很像——起伏的山丘,茂密的树林,偶尔有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赶着牛走过。这里很安静,很平和,不像是一个藏着二十多年秘密的地方。
“你紧张吗?”周慕白问。
林薇想了想。“不紧张。是害怕。”
“怕什么?”
“怕见到他。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周慕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有汗,他也在怕。
湄赛县在泰缅边境,是金三角地区的一个小镇。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街道窄窄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店铺的招牌写着泰文、中文和缅甸文,混杂在一起,像一锅乱炖。林薇他们把车停在一家华人开的旅馆门口,办了入住。房间不大,两张床,一扇窗户,对着一条小巷。窗帘是深色的,拉上以后屋里暗得像地下室。
“先休息。”周慕白说,“晚上我去踩点。”
“我跟你一起。”
“不行。我一个人目标小。你在旅馆等。”
林薇看着他,没有争。她知道他说得对。
傍晚,周慕白出去了。林薇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手机的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想给苏清婉打电话,又怕她担心。她翻着手机相册,看着那些照片——苏清婉在厨房里包饺子,苏雨在茶会上笑得前仰后合,何敏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秦医生在给小楼的绿萝浇水。
她翻到一张周慕白的照片,是上次在老陈基地拍的。他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株薄荷苗,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微微弯着。那是在一切发生之前。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周慕白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另一张床上,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轮廓分明。
“几点了?”
“快十一点。你睡了两个多小时。”
林薇坐起来,揉揉眼睛。“踩到什么了?”
周慕白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远处有一栋白色的建筑,围墙很高,门口有摄像头,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郑维国的庄园。在镇子外面,很偏。围墙大概三米,顶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两个保安,腰里别着东西。里面有多少人不清楚,但车不少。”
林薇放大照片,看着那栋白色建筑。它在黑暗中亮着灯,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兽。
“你能进去吗?”
周慕白想了想。“能。但要时间。我需要了解他们的换班规律、巡逻路线、监控死角。至少需要两三天。”
林薇放下手机,靠在床头上。“那就两三天。”
“林薇。”
“嗯。”
“你确定要进去?我们可以把这些交给警方。跨境抓捕虽然难,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林薇看着他。“交给警方,然后呢?郑维国在泰国二十多年,关系网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等警方走完程序,他早就跑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为什么没有时间?”
“因为他也在准备。他手里有那些笔记,虽然没有用了,但他还有别的。陈远说他是做情报的,手里不可能只有外公这一份东西。他在东南亚这么多年,不知道做了多少不能见光的事。如果让他跑了,就再也抓不到了。”
周慕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我陪你去。”
第二天,林薇和周慕白分头行动。周慕白去庄园附近蹲点,观察守卫的换班时间、车辆进出的频率、有没有可以翻墙的地方。林薇去镇上打听,装作一个对当地草药感兴趣的游客,和杂货店的老板、路边的小贩、旅馆的前台聊天。她问得很小心,不多打听,不时买一些东西,让人不觉得她在找什么。一天下来,她收获了一些信息——郑维国的庄园在本地人口中叫“老郑的园子”,他不常出现,但每次来都有好几辆车跟着。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但附近的人都知道不能靠近。
傍晚,他们在旅馆碰头。
“今天下午,有辆车从庄园出来,往南边去了。”周慕白在地图上标出路线,“我跟了一段,不敢太近,怕被发现。他们去了镇上的一家超市,买了些东西,然后回去了。从他们的谈话里,我听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阿颂。应该是他们内部的人,负责采购的。”
林薇在地图上找到那家超市的位置。“明天我去那里蹲。”
“不行,太危险。”
“你蹲门口,我蹲超市。他们不认识我,认识你。”
周慕白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林薇去了那家超市。她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后面,假装在看商品标签。等了快一个小时,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推着购物车走进来。他穿着深色的T恤,脚上踩着拖鞋,看起来很像本地人,但他的眼神不一样——看货架的时候会顺便扫一眼周围的人,拿商品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训练过的。阿颂。
林薇跟在他后面,隔着几排货架,看他拿了一些方便面、矿泉水、罐头,都是耐储存的东西。他在收银台结账,用泰语和店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推着购物车出了超市。林薇跟出去,看到他上了一辆白色的皮卡,发动引擎,朝庄园的方向开去。她记住了车牌号。
下午,周慕白带回来一张手绘的庄园地图。他趴在地上用一个本子画了很久,标出了围墙的高度、摄像头的数量、门口保安的换班时间、后院可能存在的死角。“明天凌晨,他们换班的时候有一个间隙,大概五分钟。这是唯一进入的机会。”
林薇看着那张地图,用手描了一遍围墙的路线、摄像头的角度、后门的位置。她把每一个细节记在脑子里。
“周慕白,如果我们进去了,出不来呢?”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就一起待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