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藏身的地方,在闽北山区一个叫黄坑的村子里。陈岚用了整整一天才锁定他的位置——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没有快递,连村委会的花名册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他像一块石头,沉在深山老林里,不留任何痕迹。如果不是他每半个月给王芳打一次电话,连陈岚也找不到他。
林薇决定一个人去。陈岚不同意,说那里太偏,路不好走,万一出了事连救援都来不及。但林薇知道,如果陈远看到她带了别人,一定不会开口。
“他在那里住了大半年,没出过事。我去几天就回来。”陈岚看着她,最终没有再劝,只是把路线和联系方式写在一张纸上,叮嘱她每天报平安。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林薇背着包走出小楼,周慕白的车不在楼下,他的窗户黑着。她已经习惯了他不在的日子,但没有习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租了一辆车,自己开着,驶上高速。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峦染成金色。导航提示全程需要六个小时,下了高速还有四十公里山路。
林薇握着方向盘,想着周慕白此刻在什么地方。也许也在开车,也许坐在某个候车室里,也许已经见到了陈远。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在他见到陈远之前赶到。因为陈远是唯一知道郑维国线索的人,而周慕白去找郑维国,是为了她。
山路比导航提示的更难开。路窄,弯急,有些路段连护栏都没有,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林薇开得很慢,眼睛盯着前方,手心全是汗。偶尔有对面来车,她靠边让行,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开了快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导航提示往左,但她看到右边那条路上停着一辆车。深灰色的SUV,很脏,像是开了很远的路。她认出那辆车,周慕白的。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SUV里没有人,车门锁着,引擎盖是凉的,说明停在这里有一阵了。她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周慕白的踪影。路边有一条不明显的小路,通往山坡上的树林,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她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脚下坑坑洼洼,树枝刮着她的衣服。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栋土坯房,很旧,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开着。
林薇走过去,站在门口。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寂静。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她认识,周慕白。另一个她不认识,很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一把歪了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陈远。她见过他的照片,但照片里的他微胖,头发整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和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判若两人。
周慕白看到她,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担忧。
“来找你。”林薇看着他,“也来找他。”
陈远抬起头,看着林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到的秘密:“你是林薇?”
“是。”
“你像你外公。”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放在桌上,“也像你母亲。”
林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陈远,我来找你,是想知道郑维国在哪。”
陈远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在国内。”
“在哪?”
“泰国。清莱。他在那边有一个庄园,养了很多狗,很多人。他很少出来,有事都是让人代办。”陈远看着她,“你们找不到他的。他藏了二十多年,不是白藏的。”
周慕白走过来,站在林薇旁边。“你知道他的地址吗?”
陈远想了想。“知道。但我不会给你们。因为你们去了,就是送死。”
林薇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他在泰国?”
“因为我不想再瞒了。”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瞒了一辈子,害死了你外公,害死了你母亲,害得你父亲在外面躲了那么多年。我不想再害死你。”
林薇看着他,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她忽然不那么恨他了,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是因为恨他已经没有意义。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她。“这是他的地址。我用不着了,你拿着。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林薇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泰文,下面用中文标注:清莱府,湄赛县, 白滩村。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站起身。“谢谢你。”
陈远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
林薇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为了你自己。”
陈远没有否认。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林薇转身,朝门口走去。周慕白跟在后面。走出那栋土坯房,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周慕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最近的绿着,最远的泛着蓝,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你打算去吗?”他问。
林薇看着手里那个地址。“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准备好了。”她转过身,看着他,“我们一起去。”
周慕白看了她很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