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段弈坐在铁椅上,双手的铐链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他已经连续说了四个小时——从远中生物科技的内部项目编号,到智能家居固件的内核漏洞,到睡眠纺锤波共振的编码协议。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了,用词准确,逻辑严密,像在做一场博士答辩。
林耀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你接到的所有指令都来自加密信道。你从来没有见过发指令的人。但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把一张监控截图放在桌面上,是苏晴从暗网服务器里扒下来的信号切换残留画面——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在屏幕边缘只出现了零点几秒,“这是你看到的那个人吗?”
段弈低头看着那张模糊的截图。他的眼睑轻微跳了一下。“像素太低,但轮廓一致。”他把截图推回来,“就是那天晚上在信号切换间隙无意中开了摄像头的那一次。他看到我截图了,下一秒就把画面切断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用过视频信道。”
“他和你通话的时候用什么声音?”
“变声。电子合成,无特征频段。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四分钟。四分钟一到自动切断,再怎么拨都拨不通。”
“你怎么知道他是你的雇主,不是中间人?”
段弈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原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半圈。“因为外包合同不需要说那句话。”
“哪句?”
“帮他弟弟一个忙。”段弈把右腿从左膝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手铐的铁链在桌面上拖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刮擦,“我为他做了两年项目,总共收到过四十七次加密指令。每一次指令的最后一行都不是操作参数,而是一句重复的话。帮我给你弟弟一个更好的世界。”他的目光从水杯上抬起来,对上林耀的眼睛,“我从来不知道他说的弟弟是谁,直到今天。”
林耀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张景山大脑中十七组虚假记忆的植入时间表。“你的雇主让你在张景山大脑里持续植入了九十二天虚假记忆,每天两次,每次十五分钟。但这些记忆都不是杀人指令。杀人指令是什么时候下的?”
“案发当晚。凌晨零点四十七分。”段弈的语气仍然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陈述模式,“前面的九十二天只是在做准备——让张景山逐渐相信他的家人已经不再需要他。但仅仅是‘不被需要’不会让一个人杀人。真正的触发是在零点四十七分,一组激活密钥被直接写入了他的运动皮层,绕过了意识审查。从接收到密钥到完成动作——没有思考过程。”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林耀把笔放下。
“你的雇主要你测试的,不是入侵系统——入侵系统只是工具。不是虚假记忆植入——植入只是前戏。他要你测试的,是记忆覆盖技术在真实刑案中的可行性。把一个人的全部人际信任判断全部覆盖掉,再给他一把刀,把他家变成密室,看看警方的取证流程能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往前压了些许。
“这是个实验。而你帮他完成了。”
段弈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处。
“我曾经以为,实验是可以叫停的。任何一个合格的科研人员在看到实验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时,都有权利叫停。但我不是合格的科研人员——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个死人没有资格叫停任何事。”
林耀没有给他留空隙。“你为什么要伪造自己的死亡?”
段弈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因为不退出来,就会变成他们。远中集团的内部项目最后分成了两派——一派希望把记忆写入技术用于临床治疗,另一派希望把它做成武器。我是前者,我老板是后者。他比我聪明。他看懂了当年那种研究最值钱的应用场景,不是医院——是证据。”
“你说的老板是谁?”
段弈摇头。“他的名字我真不知道。我把所有关于他的痕迹都从服务器上清理干净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掌握了上世纪末‘镜像计划’绝大部分绝密资料——包括宋若云发表的论文和已经被销毁的附录。他把这些资料卖给外包人员,我们负责把理论执行成流血的现实。他用来吸引人的条件从来不是钱,是数据包——一份可以验证的记忆数据模型,所有模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人类的记忆可以被像代码一样改写。而我用自己的专业词汇来证明给他看——是的,它可以。”
林耀站起来,合上审讯记录。“你说他每次联系你都说同一句话——帮你弟弟一个忙。这个弟弟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段弈说,“我从来没有在现场见过他们俩同时出现。但我听过他提起一个编号——04。他说04比他更完美,只是走错了路。”
04。林耀把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在内侧靠墙的位置不停明灭交替。他停下来靠住墙壁,把记录本完全合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着记录本的手。在审讯记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写了两个字——林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