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器的刺史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一众官员分坐两侧，个个面沉似水。
“刺史大人。”长史李茹奉喉结滚动，终究硬着头皮打破了沉寂，“如今，郑不合郑大人已被吴灿将军捉拿下狱，江南各州县亦是鸡犬不宁。钦差护卫四处催逼，那些先前‘认捐’的富商豪绅，被逼得几乎要悬梁了。严一飞那边，又接连封了好几处临河的大铺面，说是……要‘协调整顿码头事宜’。您看，这……”
“我看？我怎么看？”高成器猛地一挥手，“桩桩件件，她沐柳哪一桩没有由头？！咱们就算把奏报雪片似的发往京城，又能如何？弹劾当朝丞相跋扈专权？证据呢？眼下这光景，”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家性命前程吧！”
说到此处，高成器忽然想起什么，眉头骤然拧紧：“对了，吴长史呢？怎的没来？”
下首一名官员忙起身“回禀大人，吴敏之吴长史……被沐相派来的人，‘请’去行辕叙话了。”
“他倒是会献殷勤！”高成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抓起已凉的茶灌了一大口。
然而，那口冷茶入腹，激得他一个激灵。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上脑海。
“李参军……”高成器放下茶盏，“郑不合被抓的由头……可打听实在了？”
李茹奉擦了擦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这……隐约听说，是贪墨渎职，中饱私囊，官商勾结……”
“那就是说，”高成器豁然起身，“钱庄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被她揪出来了？！”
他几步抢到李茹奉面前“杜律开口前就被刺杀了，那这些账，是谁捅到沐柳眼前的？啊？！”
“这……”李茹奉脸色倏地惨白，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冷汗顿时浸湿了后背的官服。
“李参军，”高成器又逼近一步，“先前封锁‘造秀’钱庄时，吴灿是不是把你也堵在现场，让你‘协理’查账了？那个时候，吴灿他……到底拿没拿到那些真正的‘暗账’？”
“绝无可能！”李茹奉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当时虽封了钱庄，但吴将军带人查验的，皆是明面往来的册子！吴将军当时并无所获，此事千真万确！”
“既如此……”高成器目光如刀，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尖利的质问，“郑不合的那些要命账目，究竟是谁捅出去的？！”
屋内死寂。
“高大……大人，”李茹奉声音发颤，“您……您该不会是想说，是吴大人他……”
“本官什么也没说！”高成器烦躁地一甩袖，在堂中来回疾走，“本官只想知道原因！事到如今，瞎子也看得明白，沐柳已然知晓了钱庄真正的秘密！若非有知根知底的人递了刀子，她初来乍到，如何能一眼看穿这重重伪装，直击要害？！”
一片更深的沉默。
“还有！”高成器猛地停步，转身逼视众人，“那造秀的暗账上，在座的，有几位的大名不在上头？他吴敏之的名字，就真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吗？为何沐柳谁都不动，偏偏第一个拿下的，就是那个素来与吴敏之龃龉不断的郑不合？！嗯？！”
依旧无人应答。
“说话！都哑巴了吗？！”高成器的耐心终于耗尽，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如今祸到临头，倒学会装聋作哑了？！”
堂下众人被这声怒喝惊得齐齐一哆嗦。
“高大人……息怒，息怒啊。”李茹奉几乎要哭出来，吴大人……吴大人与咱们同坐一条船，这些年，同进同退，利益攸关.......”
“那你告诉本官！”高成器双目赤红，“钱庄的底细，是如何泄露的？！”
李茹奉被吼得倒退两步，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了！”
高成器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回主位坐下。
“至少眼下，吴敏之此人，已不可尽信。诸位，各自警醒些吧。私下的往来，该断则断；紧要的话，该藏则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若他……果真还有什么‘后续’的动作，危及我等身家性命……”
“那么，为了我等安危，说不得，也要用上些……非常手段了。”
……
沐柳并未在行辕。
她此刻置身于一片略显荒僻的乡野。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乡民，被几名神色肃穆的护卫围在中间，个个拘谨惶恐，手足无措。
沐柳看着这情形，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挥了挥手。
身后随行的几名低阶官员见状，立刻指挥着差役，从几辆大车上搬下被严一飞收来的、成袋的盐、成匹的粗布、几筐炊饼，还有几口捆扎结实的铁锅，在田埂边一字排开。
“大……大老爷……”一个看起来像是村老的老者，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小老儿们……实实受不起这般天大的赏赐！求大老爷明示，究竟要小老儿们做些什么？”
他身后，那些瘦骨嶙峋的村民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老人家，快请起，诸位乡亲，都请起。”沐柳的声音温和，“这叫物归原用，谈何赏赐？跪着做什么？”
几个机灵的护卫上前，将那村老和前排几人搀扶起来。
“这……这还不是大礼？”那村老嗫嚅着，“这么多盐、布、吃食……小老儿活了一甲子，也没见过官府这般……这般……”
“这不过是些寻常物资，暂解诸位眼下饥寒。”沐柳笑意加深了些，“当然，本相……我确实也有所请。”
百姓们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简单。”沐柳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片长势尚可的稻田，“这片田，往后的收成，需拿出四成，供给正在筹建的码头督造衙门，充作工料之费、民夫口粮。余下的六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皆归你们自家所有。”
“都……都是自家的？”一个年轻些的农户忍不住失声问道，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怎么？”沐柳眉梢微挑，“本相的话，这般没有分量么？”
“不！不敢！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那村老浑身一颤，再次带头跪下，连连叩首。身后百姓也如梦初醒，砰砰的叩头声混着哽咽的感激。
“这是做什么？快都起来。”沐柳示意护卫再次搀扶，“你们出粮，朝廷建码头，漕运畅通，货殖繁盛，于国于民皆有利，这叫各取所需，两相便宜。只是，这码头工期紧，关乎国计，需得各位乡亲尽心尽力，确保粮米供给。今日这些物资，算是预付的定钱，也是本相的一点心意。各位……想必不会令我失望吧？”
“不敢！绝不敢！”村老用袖子胡乱抹着泪，“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再造之德，小老儿和乡亲们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把田种好！绝不敢误了朝廷的大事！”
“好，好。”沐柳声音重新归于平静，“各位在江南多年，所受的委屈，是朝廷疏忽，令百姓受苦了。本相亦不奢求，各位能顷刻间便对朝廷重拾信任。只望日后，若再遇刁难盘剥，无论对方是谁，皆可直赴本相行辕禀报。此言，可作凭证。如何？”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恩典啊！”百姓们伏地痛哭，那哭声里，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
……
回行辕的马车上，沐柳靠着柔软的垫子，抬手用力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
“沐盛，”她闭着眼开口，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意，“你方才说，行辕处收到一叠来历不明的文书？”
沐盛小心回道：“正是。就放在大人书房外间的公案上，无人知晓是何人、何时送来。文书内容，小的粗略看了，皆是……皆是关于太子一党在江南各地，隐匿田产、规避税赋的明细。”
“虽无从查起投递者，”沐柳依旧闭目养神，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但放眼朝堂，会嫌本相在江南闹得动静还不够，迫不及待要再添上一把干柴的，除了咱们那位二殿下，还能有谁？”
“大人明鉴万里。”沐盛心悦诚服，随即问道，“那……这些文书，该如何处置？”
“找个稳妥机警的人，”沐柳打断他，缓缓睁开眼，眸“快马加鞭，径直将这些文书，原封不动，送去东宫，面呈太子。”
沐盛微微一惊：“直接送给太子殿下？这……是否太过直白？”
“他若拒收，”沐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淡然与算计，“便报上本相的名号。”
沐盛略一思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觉此举着实大胆：“大人，此计虽妙，可是否有些……过于行险？”
“沐盛啊，”沐柳重新靠回垫子，声音低沉而缓，“改革之事，最忌急躁冒进，亦不可畏葸不前。当因势利导，步步为营。如今，二皇子在江南的臂助已生裂痕，吴敏之与高成器等人互相猜忌，我们的税改新策，借着这股东风，也算撕开了一道口子，初见成效。此时，正该再添一把柴，让江南这些盘根错节的虫豸，内斗得更凶些，裂痕撕得更大些。我们后续的举措，方能事半功倍。你，可明白？”
沐盛恍然，拱手道：“小的愚钝，经大人点拨，茅塞顿开。”
“嗯。”沐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许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高成器他们，此刻想必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互相猜疑，尤其是对那位被本相‘请’去叙话的吴长史。他们的心思一旦耗在彼此提防、内斗倾轧上，对我们厘清田亩、整顿漕运、推行新税，便是莫大的便利。照眼下情形……”
她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语气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笃定与期许：
“本相可以预见，多则半年，少则三四月，这江南官场的风气，便能焕然一新；一年半载之后，待新码头矗立，漕运畅通，新税制推行无阻，江南百姓稍得喘息，商路货殖渐次复苏……这片富甲天下的鱼米之乡，或将真正焕发出些不一样的生机。本相，等着看呢。”
“大人妙算，江南百姓有福了。”沐盛由衷赞道。
沐柳笑了笑，没再说话，重新阖上眼眸。
只是，此刻闭目养神的沐柳，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她，已经没有机会。
在这江南之地，再安然地待上几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