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把段弈从地下实验室带上车的时候,这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我有个东西没拿。”
“什么东西?”
“我的猫。”段弈的双手被铐在前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跟物业报修水管,“它叫三进制。在B1停车场的通风管道里。如果你们打算关我超过二十四小时,需要有人去喂它。”
林耀看了周恺一眼。周恺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忍之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间走去。林耀把段弈塞进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后视镜里,段弈正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灰蒙蒙的旧楼,目光里没有留恋,更像是完成最后一次系统检查。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林耀发动车子。
“两年零三个月。”段弈说,“从我死了之后,就住在这里。”
审讯室的白炽灯比技术科更刺眼。段弈坐在铁椅上,双手仍然被铐着,但手指安静地交叉搁在桌面上,指尖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背。不是紧张,是某种长期独处养成的自我刺激习惯。
林耀在他对面坐下,把记录本翻开,笔帽拧开,搁在本子旁边。“你的真名是段弈。你是中科院神经所前助理研究员。你于两年前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记录,之后以‘幽灵架构师’的身份长期从事非法神经干预技术的开发与交易。现在你涉嫌参与谋杀张景山一家——四项一级谋杀,一项非法人体实验,一项危害公共安全。”
段弈听完,没有任何辩驳。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林警官,你的措辞很准确。‘参与’。不是‘实施’。”
“那就从‘参与’开始说。”林耀把笔放在纸面上,“你在翡翠湖灭门案中做了什么?”
“我做了三件事。”段弈把身体微微前倾,手铐的铁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第一,我利用远中生物科技智能家居固件的内核级漏洞,开发了一套可以远程接管全部设备的工具包。第二,我按照雇主的代码要求,将张景山的智能手表和助眠耳机改造成了神经干预终端。第三,我用这台终端持续向张景山大脑植入虚假记忆,历时九十二天,每天两次,每次十五分钟。”
“你把植入的具体内容再复述一遍。”
“内容不是我自己编的。”段弈的语气仍然很平,像是在陈述实验数据,“植入剧本来源于一个加密文件夹,被分批次发到我的服务器上。每段记忆素材都是完整的感官包——视觉、听觉、嗅觉,封装成睡眠纺锤波共振的神经脉冲。我的工作只是完成编码转换和信号发报,不参与内容审核。”
林耀的笔尖停在记录本的某一行上。他抬头看着段弈,“加密文件夹是谁发的?”
段弈沉默了几秒。在审讯室的冷光灯下,那张比户籍照片老了十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淡的表情——不是恐惧,更接近于思索,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被接受的表述方式。
“他没有用过名字。所有指令通过加密信息发送,每一次签名都不一样。每次联系结束,他都会说同一句话——‘帮你弟弟一个忙’。”
审讯室里很安静。墙角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以稳定频率闪烁。
“你为什么要接这些任务?”林耀往前挪了一下本子,“你是一个受了三十年高等教育的科学家。你有足够的智商认识到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帮一个连名字都不告诉你的陌生人,去毁掉一个无辜家庭?”
“因为没有他的钱,我就无法继续我的研究。他每年按时向境外实验室汇入一笔专项经费,走公账记录根本查不到。那些设备不是我的——整个地下实验室都是他按照我提交的清单,一样一样托运组装出来的。他替我造假死亡,替我造假身份,他给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继续工作的唯一条件。”
“而代价是一套可以把父亲变成杀手的指令系统。”
段弈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你在暗网上公开的那套源代码,签名是05。05是谁?”
他摇了摇头。“不是他本人的签名。他的代号并不只是他自己——05是子课题组编号。当年在中科院神经所,‘镜像计划’的每一个研究方向都有自己的编号。我的导师是06号课题组的带头人——主攻意识写入协议评估。05号课题组负责的是‘人体终端激活与环境部署’。从这个数字的唯一含义推断——控制我的那个人,就是05号实验体。他不是你们能抓到的类型。他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固定住址,没有银行账户。他存在的方式,和我不一样。”
林耀把椅子推开,站起来,走到段弈面前。“你说他和你不一样——他是哪种人?”
段弈抬起头,盯着林耀的眼睛看了很长一会儿。“第一次我在屏幕上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是他。”他的语气在这最后一次陈述中降到了近乎疏离的平静,“他和我对接从来不露脸。但有一次,有一个画面漏了。不是故意的,是他在切换信号的时候不巧开了摄像头。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见了。”
“然后呢?”
“给我发包的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