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弈被押进技术科的时候,苏晴正在对张景山的脑部扫描数据进行第七次分层解析。她抬头看了段弈一眼,没有停下手中的键盘。段弈也没有看她。他盯着主屏幕上那张被放大到极限的海马体横截面图像,表情像一个老编辑在看一份排版有误的校样。
“你们的层厚太厚了。再薄一个毫米,就能看到人工突触的分布密度差异。”
苏晴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把层厚参数从一点二毫米调到了零点八毫米。屏幕上,张景山的海马体像一片被剖开的沉积岩,每一层都暴露出不同的颜色——正常的灰质是均匀的浅灰色,但其中夹杂着若干不规则的亮白斑点,密集分布在杏仁核和内侧颞叶之间。
“这些斑点是什么?”林耀站在苏晴身后。
“人工合成的记忆痕迹。”苏晴把一个高亮光斑放大,边缘清晰,内部信号强度远高于周围正常神经元,“正常记忆痕迹是弥散性的,边界模糊,因为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是渐进的。但这些亮斑的边缘锐利得像刀切一样——是被人用固定的脉冲模式反复刺激形成的。频率太高,时间太短,脑组织来不及形成自然的突触连接,只能留下这种烧灼一样的疤痕。”
“有多少处?”
苏晴把扫描数据全部展开,逐层标定。张景山的大脑中总共被植入了十七组人工记忆痕迹,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大脑功能区。第一组在杏仁核,负责恐惧情绪加工。第二组在海马体,负责情景记忆的存储和提取。第三组在内侧前额叶,负责对他人意图的推断和信任判断。
“这三个区域全部和人际信任系统直接相关。凶手不止是植入虚假记忆——他在精准地轰击张景山大脑里负责判断‘家人是否爱我’的全部神经回路。”苏晴用手指在屏幕上一层层圈出那些亮斑的位置,声音在发紧,“持续轰击。持续了三个月。”
段弈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每天两次。一次是凌晨闹钟响之前的快速眼动睡眠期,一次是入睡前。”
林耀猛地转头看他。段弈没有回避,那是他惯有的陈述方式,像在研讨会上作一篇小型报告。
“你家访过张景山的家庭生活环境,应该注意到他戴的智能手表。还有他的睡眠辅助耳机。这两件设备的出厂固件里有内置的神经反馈训练程序。他在签下那份心理咨询福利的同时,就被分配了一个持续三个月的‘情绪管理计划’。每天两次,各十五分钟。”
周恺已经把张景山的智能穿戴设备调出来,摆在操作台上。一块智能手表,一枚助眠耳机,都是远中生物科技旗下智能家居事业部的产品,和入侵翡湖别墅的操作程序使用的是同一套内核漏洞。
“他以为自己戴的是助眠仪。实际上戴的是一台——你们怎么叫它?记忆打印机?”周恺的声音有点哑。
“记忆写入终端。”段弈纠正了一下,语速很平,“不需要开颅,不需要电极植入。只要把脉冲信号调频到和大脑睡眠纺锤波共振的频率,就能绕过意识屏障,直接把感官信息写入长期记忆。这段程序的出处不是黑客论坛,它来自三十年前中科院神经所的一篇预研论文。”
他不紧不慢地报出了一个完整的文献编号。
苏晴把编号输入学术数据库。检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气,推过来的文件夹封面带着陈旧泛黄的电子印记——论文标题是《睡眠纺锤波共振的记忆编码协议初探》。第一作者宋若云。
林耀看着屏幕上母亲的名字,沉默了很久。“继续还原。把张景山大脑里被植入的全部虚假记忆逐帧提取出来。”
苏晴把提取出的十七组人工记忆文件逐个打开。画面以第一人称视角逐个呈现出来。第一段记忆。张景山推开家门,看到妻子沈曼青和另一个男人在客厅里有说有笑。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臂,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丈夫,笑意迅速变冷。
第二段记忆。女儿张语晴把成绩单递到他面前。他试图伸手去接,女儿却把成绩单直接贴在了冰箱门上,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门的力度不重,但那个声响在记忆里被刻意拖长了回音。
第三段记忆。儿子张语洋坐在教室门口的长椅上。他旁边蹲着一个只拍到小半张侧脸的穿黑裤的男人。小男孩抬眼看向那个男人,眼中并没有恐惧,反而出奇地亲近。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每一段记忆都重复着同一个被植入的回答:“他们早就不再需要你了。你在这房子里不过是一具行走的提款机。”最后一段记忆最清晰,是一行文字——“他们不是你的家人。你的家人在实验室里。”这句话没有配图,只有一个冰冷的男性语音在背景里念出每个字。
林耀让画面全部定格。“查这些记忆文件的源文件属性。”
苏晴把十七组数据依次拖进解析器。每一组文件删除了源发IP、发送路径和传输时间——唯独有一个地方改不了。文件头。所有写入大脑的数字信号都是以音频频谱压缩而成的二进制文件头格式,这种源文件结构会强制保留写入设备的硬件签名。就像子弹在飞出枪管前必须先经过膛线。
她把十七组文件拖入解析器。屏幕上的代码开始层层剥开——封装层、加密层、压缩层全部剥掉,最后显示出一行八位的十六进制字符。十七组文件完全相同。
“电子签名。”苏晴把它输入项目编号数据库做模糊比对,比对结果匹配到了一个已经被注销的档案编号。但档案封面上被涂黑的部分,在紫外扫描滤镜下暴露出原始字符——镜像计划·子课题04·意识写入协议小组。
林耀站在操作台旁边,手指按住那行字符,低头看着那些被烧灼在死者大脑里、至死都没有能够分辨真假的记忆残片,面色冷硬如铁。“这个子课题组,是谁负责的?”
段弈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移向林耀的脸。技术科的灯光在他的眼睛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点。
苏晴将项目的封底签字页放大——子课题04负责人栏里,只填了一个姓名缩写: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