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刚过,晨雾还缠在宫墙檐角,镇国公府西厢房的门“哐”地被踹开。凤昭然一脚踏进院子,手里攥着那封油纸密信,衣摆上还沾着昨夜磨刀时蹭的铁屑。她脚步快得像追贼,直奔东厢。
谢令仪正坐在窗前,折扇搁在案上,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她没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密信交上去了。”凤昭然把油纸往桌上一拍,“暗卫带走的,说是直接呈给皇帝。”
谢令仪这才抬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扇骨:“你不怕他不信?”
“他敢不信?”凤昭然冷笑,“边军都调到雁门关外三十里了,再不动手,等庆亲王把兵拉进京喝早茶?”
话音未落,外头马蹄声急如鼓点。一队紫袍太监骑马冲进府门,领头那位嗓门尖细,扯着嗓子喊:“圣上有旨——召镇国公府凤昭然、太傅府谢令仪,即刻入宫面圣!赏金缎三匹,赐绣鞋一双,轿夫八人抬步!”
凤昭然翻了个白眼:“绣鞋?谁穿那玩意儿上殿?我骑马。”
谢令仪慢悠悠起身,顺手把折扇别回腰间,扇面“莫挨老子”四个字在晨光下一闪而过。“你骑马,我坐轿。”她说,“毕竟,有些人需要保持‘威武不能屈’的人设。”
“少阴阳怪气。”凤昭然转身就走,“等我先到宫门口,看你那小轿能不能追上我的马尾巴。”
半个时辰后,皇城丹墀下。
凤昭然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踩在青石板上,震得旁边一个小太监差点跪倒。她抬头一看,谢令仪的轿子才刚停稳,帘子一掀,人慢悠悠下来,连发簪都没歪一下。
“你这速度,赶集都晚三集。”凤昭然抱臂冷笑。
谢令仪理了理袖口,轻声道:“有些人靠腿快,有些人靠脑子活。比如现在——”她抬手指了指大殿方向,“你猜,等会儿皇帝是先夸你撕账本,还是先夸我识诗律?”
“撕账本归我,识诗律是你编的吧?”凤昭然撇嘴,“要不是我打飞刺客让他当陪练,你能安安心心写诗套话?”
两人斗嘴正酣,忽听殿内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皇帝懒洋洋的声音:“咳咳……两位爱卿,吵够了没有?再吵,朕就把你们封成‘吵架双璧’,专管御前拌嘴。”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闭嘴,抬脚登阶。
可刚走到丹墀边缘,一名女官拦住去路,捧着礼仪簿子,声音平板:“按制,妇人不得立于丹墀之上,请二位小姐止步。”
凤昭然眉头一拧,手已经摸上了剑柄。
谢令仪却抢先一步,笑盈盈道:“姐姐说得对。不过——”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昨儿户部老尚书递的辞呈,说要告老还乡。您要不要念念?开头第一句是‘臣年迈体衰,恐难担社稷重任,唯见巾帼破局,方知天下非男子独有’。”
女官脸色一变:“这……这不是正式奏本!”
“不是奏本,是抄录。”谢令仪把纸塞她手里,“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尚书大人,他今儿病了,没上朝。”
女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皇帝一拍龙椅扶手,冷笑出声:“昨儿个还说她俩是祸水,今儿边军不动乱,粮道不崩盘,谁救的?你们笔杆子写的奏折能挡箭吗?”
满殿文武低头不语。
皇帝挥挥手:“赐绣墩,紫檀雕花,摆在文武班末之间。朕的话,比祖制多一个字,谁不服?站出来。”
没人吭声。
两个绣墩抬上来,凤昭然一屁股坐下,还试了试软硬。“不错,比我家马扎强。”
谢令仪则轻轻拂了拂裙摆,端坐其上,折扇轻摇。
皇帝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二人身上:“凤昭然护府得密,断敌枢机;谢令仪析文辨伪,识破奸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朕封尔等为‘镇国双璧’,赐双鱼玉佩各一枚,许出入禁中如亲王!钦此!”
殿内哗然。
太监捧着托盘上来,两枚白玉佩静静躺着,雕工精细,一阴一阳,合起来恰是一对游鱼戏莲。
凤昭然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瞧:“双鱼?听着像早点铺子招牌。”
谢令仪接过自己的那枚,指尖摩挲片刻,忽而一笑:“璧者,瑞玉也,古人以祭天地。咱们这璧,倒是先祭了朝堂嘴脸。”
凤昭然噗嗤笑出声,抬眼看向她:“你还真能圆话。”
谢令仪眨眨眼:“不然呢?哭着谢恩,说自己不配?”
“我才不配。”凤昭然把玉佩往怀里一塞,“我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我也是。”谢令仪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绣墩,“只不过,我的拳头长在嘴里。”
皇帝在龙椅上看得真切,嘴角微扬,却故意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封也封了,赏也赏了,还不退下?再站这儿,午膳该凉了。”
二人起身行礼,转身离殿。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高。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有人举着牌子,上书“双璧英豪”,也有人嘀咕:“女子戴冠,家国不祥。”
凤昭然听见了,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马缩进人群。
谢令仪摇着扇子,慢悠悠道:“你看,有人把你当英雄,有人把你当灾星。这世道,真是难讨好。”
“我也没想讨好谁。”凤昭然翻身上马,顺手把新玉佩挂在腰带上,“他们爱咋说咋说。”
谢令仪上了轿,轿帘半掀,望着她:“那你为啥把玉佩挂腰上?怕丢了?”
“废话。”凤昭然勒了勒缰绳,“掉了可没人给我捡。”
“哦——”谢令仪拖长音,“原来凤大小姐也会怕丢东西。”
“少啰嗦!”凤昭然一夹马腹,黑马扬蹄前行,“再贫嘴,下次密信我自个儿看,不叫你碰!”
谢令仪放下帘子,低笑出声。
轿子晃晃悠悠跟在马后,穿过整条朱雀大街。
街角茶楼里,说书人正拍醒木:“话说那日金殿之上,皇帝亲封双璧,一文一武,一冷一疯,百官低头,万民称颂——”
台下听众齐声喝彩。
而城南方向,镇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开启,门缝里探出个小脑袋,虎头鞋一晃一晃。
“娘亲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