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响的余音还在檐角飘着,凤昭然蹲在地窖口,手里那截断绳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绳头裂口整齐,不像年久腐朽,倒像是被什么利器从内部崩断的。她皱眉,指尖蹭了蹭断裂面,有点滑腻——像是沾过蜡。
“怪事。”她低声嘟囔,把绳子塞进袖袋,正要起身,忽听头顶“啪叽”一声闷响。
抬头一看,凤小团半个身子卡在地窖边缘,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
“娘亲!”他含糊喊,“我梦见地窖有宝贝!是不是你藏的蜜饯?”
凤昭然翻白眼:“你梦里天天见爹爹炼丹,怎么没梦见自己尿床?滚下去墙根儿解决,男左女右,别挡道。”
小团咧嘴一笑,转身要走,脚底却踩到一块青苔,“哎哟”一声直接滑进地窖入口。他慌忙伸手撑墙稳住,手掌“啪”地按在墙角一处浮雕上——那是个凤凰头像,眼珠凸出,积满灰尘。
“咔哒。”
整面石墙往内滑开半尺,露出个黑漆漆的暗格。
凤昭然愣住,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
“……你这娃,走路不长眼是天生的?”她跳下去,一把拎起小团后领,顺手将灯笼凑近暗格。
里面空荡荡,只有一枚赤红色的蜡丸静静躺着,约莫拇指大小,表面光滑无字,捏着硬邦邦的。
“这啥?”小团探头,“像我爹炼的辟谷丹,就是颜色太红,吃多了拉不出。”
“少胡扯。”凤昭然眯眼,“谁家辟谷丹做成这种颜色?血染的?”
她把蜡丸翻来覆去瞧,又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松脂味混着药香,再用指甲轻轻刮了下表层,蜡壳纹丝不动。
“打不开。”她嘀咕,“得回房找剪子。”
小团突然捂住肚子,脸皱成一团:“娘亲……我憋不住了……”
“那就尿去啊!站这儿跟我汇报军情?”
“可这里黑……我怕鬼……”他缩脖子,“而且……我没带夜壶……”
凤昭然盯着那蜡丸,忽然眼睛一亮。
“你不是怕吗?行,给你个任务。”她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糖衣,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你要是能帮娘亲验出这丸子里是啥,这串归你。”
小团咽了口唾沫:“怎么验?”
“尿它一下。”
“啊?!脏死了!”
“哦——”凤昭然拖长音,“原来凤小团打架认输不说娘,尿个蜡丸还嫌脏?行,明天我跟谢姐姐说,你连敌方密信都不敢滋,以后别叫‘战神小团’了,改名‘娇气包’吧。”
“谁娇气了!”小团炸毛,小脸涨红,“我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尿点蜡算什么!”
他“哗啦”一下解开裤带,对准蜡丸,深吸一口气——
“滋——”
热流喷涌,蜡丸瞬间被浇了个透。高温一激,外层蜡壳“噼啪”裂开细纹,蒸腾起一股白气。几息之后,“啪”地一声轻响,外壳崩解,一张卷得极细的油纸掉了出来。
凤昭然眼疾手快一把抄住,迅速展开,借着灯笼光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是一行蝇头小楷:
“边军已调至雁门关外三十里驻扎,粮草由庆亲王私库供,半月内可动。”
她呼吸一滞。
“庆亲王……私调边军?!”
小团尿完抖了两下,提裤子时还不忘探头:“写啥了?是不是藏宝图?我能分五成吗?”
凤昭然没理他,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油纸,指节发白。她盯着暗格深处,脑子里飞快盘算:这地方能藏账本,又能传军情,侧妃背后的人绝不止一个。现在撕破脸,对方立马缩回去,线索就断了。
可这信……必须立刻上报。
但不能是现在。
她收起油纸,贴身塞进腰封内侧,转头看小团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
“喂,醒醒。”她拍他脸,“今晚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说。”
“我说我尿了个大宝贝……”小团嘟囔。
“再说砍你零花钱。”她捏他脸蛋,“连蜜饯都断供。”
小团立马闭嘴,抽了抽鼻子。
凤昭然抱起他,小团顺势往她怀里一钻,小手勾住她脖子,迷迷糊糊道:“娘亲……下次藏宝,能不能放高点?我够不着……”
她没应声,抱着人往外走,临到地窖口,又回头看了眼那黑洞洞的入口。
然后弯腰,把碎裂的蜡壳捡起来,走到墙角挖了个小坑埋了,还踩实了。
“等着吧。”她低声道,“好戏才刚开始。”
主院回廊下,夜风穿过灯笼纸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凤昭然抱着熟睡的小团走过青砖路,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东厢暖阁的灯还亮着。
她知道谢令仪没睡。
果然,刚到门口,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身影,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
凤昭然没敲门,只站在檐下,压低声音:“账本是饵,这信才是钩。鱼还没浮头,先别收线。”
窗内笔声一顿。
片刻后,扇子轻敲窗棂,三长两短。
接头暗号。
她点头,转身走向西厢。
路过庭院时,瞥见那匹她常骑的黑马正低头啃草,马鞍上还垫着那三匹御赐金缎,金光在月下一闪一闪。
“明早再换。”她心想。
西厢房门关上,她将密信从腰封抽出,放在枕下,又摸出个小布包,倒出几粒蜜饯塞进小团嘴里,免得他半夜饿醒闹腾。
小团咂吧两下,翻个身,嘟囔:“爹爹……教我写……尿霸……”
凤昭然扑哧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脑袋。
外头天色墨黑,离五更还早。
但她已经不想睡了。
她抽出软剑,坐在床边开始磨刀。
“沙——沙——”
刀刃与磨石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镇国公府侧院一片寂静,唯有屋檐下一盏孤灯摇曳。
而皇宫方向,天际隐约泛起一丝灰白。
凤昭然停下磨刀,望向窗外。
第一缕晨光,正悄悄爬上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