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把段弈的移动轨迹追踪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个光点在卫星地图上画出的轨迹越来越清晰——不是逃亡,不是踩点,是一种近乎机械的重复。每隔四十分钟切换一次基站,路线围绕远中集团总部大楼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车速稳定在五十公里每小时,从不进入高速公路,从不靠近任何警用监控卡口。
“他在绕圈。”苏晴揉了揉眼睛,把咖啡杯放在一堆打印纸旁边,“绕了至少六个小时。不进不出,像是在等什么。”
林耀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不是在等什么。是在钓什么。”他指着轨迹图上的一个细节——每一次绕行到椭圆的最南端,车速都会降到二十公里以下,持续大约三分钟。那个位置,正好在远中集团生物科技子公司旧办公楼的信号覆盖范围内。
“查那栋楼。”
苏晴调出工商登记信息。远中生物科技子公司注册地址是城东科技园B区12栋,五层独立建筑。三年前远中集团将核心业务迁至新总部大楼,这栋楼被标记为“闲置”。但电力缴费记录显示,过去两年里这栋楼的地下二层一直在持续用电,月均耗电量相当于一间小型数据中心的能耗水平。
“闲置的楼不会吃这么多电。”林耀拿起外套,“你和周恺去申请搜查令。我先去。”
“你一个人?”
“段弈不是战斗型罪犯。他的武器是键盘和手术刀。只要我不给他插U盘的机会,他就没有杀伤力。”
城东科技园B区已经衰落。大部分企业都随远中集团迁去了新区,留下的空楼在冬日的傍晚里显得灰蒙蒙的。12栋的门禁系统还在运行,但刷卡器旁边的紧急消防开关被人用一根扎带绑住了——有人不想让门锁死。
林耀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长时间没有通风的沉闷气味。一楼的大厅地面上是一层薄薄的灰,灰尘上有脚印。不是杂乱无章的脚印,是一串清晰的、径直走向电梯的脚印。只有去,没有回。
他沿着脚印走到电梯口。电梯已经停运,按键面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停用通知。但消防楼梯的扶手上有新鲜的手印。他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往下走。B1层是停车场,空荡荡的,连一辆车都没有。B2层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他推开门。整层楼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实验室。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棉,天花板上悬吊着成排的LED灯管。实验台沿着四壁排开,上面摆满了林耀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脑电信号采集器、神经反馈训练仪、微型电极焊接台。在房间正中央,三排弧形显示器组成了一座小型控制台。屏幕全部亮着,滚动着实时的数据流——城市交通监控、警用无线电频段、三家通信运营商的基站切换日志。段弈坐在这三排显示器前面。
他看上去比户籍照片老了十岁。头发很久没剪,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旧实验室白大褂,左胸口袋上还别着远中生物科技的工牌,上面的照片是他二十多岁的样子。他从屏幕前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陌生访客,没有跑。这更让林耀觉得不安。
“你知道我是谁。”林耀把证件举起来。
“林耀。”段弈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伸展,指甲缝里卡着焊锡烧灼后的黑色氧化物,“我从你的第一个案子就开始关注你了。你比我想象中要早到了大概三天。”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知道。”段弈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把堆满杂物的转椅,“05号在暗网上公开了源代码,就等于把我的命交给了全网。任何一个具备基本反追踪能力的人都能顺着IP定位到这栋楼。你是最快的。因为你是唯一不需要绕开警方数据库的人。”
这人说话的方式很奇特——语速不快,句子清晰而条理分明,完全没有一个被围捕者面对警察时会有的紧张。他的语调更像一个在学术会议上客观陈述同行研究存在瑕疵的学者。
“那就把你的命交给我。”林耀站在他的面前,始终没有坐下,“是你给张景山做了植入手术。是你黑进了翡翠湖别墅的智能家居系统。是你嫁祸张景山,让他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家人。”
段弈沉默片刻。“前两句都对。”他把显示屏上一个打开的文档最小化,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耀,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目光异常宁静,“但不是我杀的自己。你搞刑侦的,你应该知道——把一个人变成武器的人,和按按钮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林耀盯着他的眼睛。“按钮是谁按的?”
段弈没有回答。他将椅子转回去,在那个被最小化的文档的作图界面上重新点开。屏幕上跳出一张表,纵向是代码编号,横向是对应的参数值。林耀看懂了——这是张语洋的神经阻断指令的完整操作日志,执行时间,是当日凌晨零时四十七分。
“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段弈指着那行日志,“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让我给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做植入,只是这场计划的其中一步。目的是让你找到我——然后我再帮你找到下一个。”
林耀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这些一环扣一环的局,从安晓念跳楼的那天晚上起,到三个实验体的身世秘密,再到此刻站在这间地下室里的这个已经宣告死亡、却又在眼前如实存在的男人。每一步都是在被一个人推着走。
“我可以帮你。”段弈把一块移动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手里,“但你必须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远中集团。也就是我爸当年工作的地方。”段弈说这句话的时候,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很淡,几乎看不出,但他嘴角附近的肌肉在轻微痉挛。他将那块硬盘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轻声道,“这里面存着‘幽灵架构师’近两年接到的全部加密订单。他让我建的下一个目标,就在远中集团。”
林耀接过硬盘,抬眼看向他的肩膀。“谁是你的下一个目标?”
段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防追踪的加密通讯器。接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仍停留在屏幕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帮他弟弟一把。”第二行是坐标。坐标指向远中集团总部,企划部办公室。文案署名仍是那个代号:05。